“皇甫大人,”魏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镇抚司的人呢?”
“回去了。”皇甫辉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我让他们走的。”
魏良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和那些焦急的家长,提高了声音“今日只是镇抚司例行查问,现已结束。请各位乡亲、家长放心,各自散去吧。”
话说得官方,但意思清楚没事了,别围着了。
有几个家长还想问,被魏良身后跟来的差役用眼神止住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几个家中有孩子在院内的,犹犹豫豫不肯走,伸着脖子往院里瞧。
王槿这时走到皇甫辉身边,低声问“孩子怎么样?”
“在里面,没见到。”皇甫辉的声音也低下来,“里面把门闩了。”
王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目光扫过周边,看见了顾敏。
俩人已经见过两面一次是顾敏上任后依例到船政局拜访;另一次是顾敏从安济院收容的游民里,筛选了些做事利索的劳力,介绍到开南船坞做短工。
王槿对她点了点头。
转身,王槿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温和却清晰“文教习,周教习,我是王槿。你们开下门,我和安济院的顾主事来看看孩子们。”
里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门闩响动,“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条缝。文静的脸从门后露出来,看见王槿和一旁的顾敏,明显松了口气。
她把门完全打开,低声道“王夫人,顾主事,快请进。”
王槿回头看了皇甫辉和魏良一眼“我和顾主事先进去看看孩子。二位大人稍候。”
这话说得自然,却把两位官员都挡在了门外。
魏良点点头“有劳王提举。”
他转向皇甫辉,“皇甫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巷子另一头的槐树下。
秋阳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远处码头的喧嚣隐隐传来,衬得巷子里更静了。
“胡元的人真就这么走了?”魏良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写了保书。”皇甫辉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的副本,递给魏良,“孩子暂由我看管,等候朝廷进一步查证。一切后果,我担。”
魏良接过纸,快扫了一遍。
纸上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兹有幼童陈全安,年四岁,现居开南蒙养院。今镇抚司疑其为前陈宗室之后,欲带走查问。臣皇甫辉以官身作保,暂留此童于开南,听候朝廷明旨。如有差池,甘当重罪。
末尾盖着开南市舶司的铜印和皇甫辉的私印。
魏良的眉头皱了起来“皇甫大人,你这是……何苦?”
“陈仲对我有救命之恩。”皇甫辉说得很简单,“这孩子是他孙子。”
魏良一愣。
皇甫辉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声音平缓地回忆起来“那年我十九,刚升了百户,年轻气盛,带着一百多人就敢往草原深处钻。头几仗打得顺,后来被恰克大队人马包围了,一番苦战后能站着的人只剩十来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陈仲找到梁总督的父亲梁议朝老帅救了我。”
魏良想起来了。
那年他还在东南广府军当参议,消息传到南方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据说皇甫辉那支百户队是整个中土势力百年来第一支深入草原、还能以少胜多击败恰克人千人队的军队。
当时皇甫辉不到二十岁就声名远扬,但也因为擅自进兵、险些全军覆没,把当时还是鹰扬军军帅的严星楚气得够呛。
后来皇甫辉被梁议朝派来人救回,直接被李章降职为亲卫,这也是这位如今不过二十七岁的市舶司主官,第一次从百户被撸成了普通士兵。
“可他是前陈国宗室之后,”魏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这身份太敏感。你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吗?”
“能保一时是一时。”皇甫辉看向紧闭的院门,“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前朝今朝?真要抓,等朝廷旨意下来再说。现在人在开南,我不能看着他们从这里把人带走。”
魏良叹了口气,把保书副本折好,递还给他“镇抚司那边,我会去信解释。但朝廷若真下了旨……”
“到那时再说。”皇甫辉接过纸,塞回怀里。
两人说话间,院门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