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血,杀过人,背负着几十条人命的债。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用他们的命,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这个世道,善良是奢侈品,仁慈是软肋。你不去争,不去斗,不去狠,就有人来抢你的,杀你的,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而他,已经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脚步声轻轻响起。
许大仓走到院中,在儿子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父子俩并排靠着槐树,一个喝酒,一个沉默。
许久,许大仓开口:“你喝的是酒吧。”
谢青山一愣,随即苦笑:“瞒不过爹。”
“你才十一,不该喝酒。”许大仓顿了顿,“但爹知道,你心里苦。”
谢青山没说话。
许大仓也没再问,只是陪他坐着,看月亮。
又过了很久,谢青山轻声问:“爹,你恨不恨我?”
许大仓转头看他。
“爷爷是因为我死的。”谢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家村的三爷爷,也是因为我死的。还有老王,还有那些护卫……他们都是替我死的。”
“如果不是我,爷爷不会得罪陈文龙。如果不是我,许家村不会遭殃。如果不是我要迁坟,那些乡亲……”
他说不下去了。
许大仓沉默片刻,忽然道:“承宗,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谢青山摇头。
“是你爷爷死那天。”许大仓望着月亮,声音低沉,“那天你爷爷说要去镇上买年货,爹该陪他去的。可爹想着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想着年后再陪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结果你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谢青山握紧了酒壶。
“爹后来常想,要是那天陪他去了,会怎样?”许大仓声音平静,“可能一起死,可能护住他,可能啥也改变不了。但至少,爹不用后悔一辈子。”
他转头看着儿子:“承宗,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孩子能做什么?你连刀都握不稳。可现在你做了什么?你把凉州建起来了,你把仇人的名字记住了,你把你爷爷的尸骨接到凉州来安葬了。”
“爹这辈子没本事,不会说话。但爹知道,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要扛这些。”
谢青山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壶,忽然道:“爹,儿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报仇。”谢青山一字一句,“为爷爷,为许家村的乡亲,为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许大仓沉默。
“儿子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儿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连累全家,可能会……”
“那就去做。”
谢青山抬头。
许大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是爹的儿子,爹知道你是
;什么人。你有善心,这是你的好。可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狠的时候要狠。”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爷爷的仇,乡亲的仇,你要去报。爹帮不了你太多,但爹会在家等你。不管多久,不管你能不能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青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起身,对着父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大仓扶起他,什么都没说。
月光下,父子俩对坐无言。
谢青山把壶中最后一点酒洒在地上。
以酒酹地,敬亡魂。
敬许三爷爷。
敬老王。
敬所有因他而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