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胡氏扑上去哭得昏过去,许大仓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权力可以杀人,不需要刀。
那年他八岁,还未中状元,原以为中了状元从此可以保护家人。可爷爷还是没等到,死在腊月廿八,死在陈文龙的手里。
而他,连报仇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后来他羽翼未丰,凉州初定,朝廷盯着他,杨党盯着他,他连一滴眼泪都不敢在人前流。只在夜里,蒙着被子,无声地哭。
再后来他不哭了。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要等,要忍。
他等来了太子暴毙,瑞王暴毙,福王登基。
他等来了陈文龙追到江宁,许家村惨案,密林追杀。
他等来了许三爷爷的死,老王他们的死,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目的、因他而死的人。
可他还要等多久?
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等到那个“时机成熟”?
又灌了一口酒,更辣,更苦。
他想起七年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那时他三岁,在亲父死后,躺在谢家茅屋的草堆里,听外面谢怀仁逼
;母亲交田产。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长大,等我考取功名,一切都会好起来。
七八年后,他十一岁,他当了官,掌了权,有了兵,有了地盘。
然后呢?
然后他亲眼看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告诉他:在权力面前,努力和聪明都不值一提。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亲人的尸骨都护不住。
他又想起那天在密林里,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被父亲背着,一路狂奔。
他记得父亲的背很宽,很暖,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他趴在那个背上,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
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羞愧。
他是凉州同知,是三十万百姓的“谢青天”,是人人称颂的神童状元。
可危难时刻,救他命的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才智,而是父亲那双猎户的腿,和一颗做爹的心。
他算什么青天?
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酒壶见底了。
谢青山靠在槐树上,仰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
月亮不说话。
月光清冷,照着千年前的古人,也照着千年后的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今夜的家宴,那么热闹,那么圆满。
母亲笑了,奶奶笑了,承志背诗时的得意。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流过的血,擦干净了,地上也还有痕迹。
他可以用功名利禄填满许家的院子,可以用欢声笑语掩盖内心的空洞,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了。
不再是那个以为考取功名就能改变一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