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折
明日局?
这是何物?殊儿疑惑不解地擡眸。
夜明珠淡淡回应:“甚好。”目光落在纵横身上。
“姑娘可想知晓,走与不走,所酿成之来日?“
殊儿抚摸着包袱,颇为朦胧道:“什麽?怎生越说越神道了?”
纵横爽朗一笑:“须臾即可。姑娘且——”
“啊——“李殊儿只觉得眼前昏昏然移步换景,登时从子夜游转至白昼,澈光刺得她眼眸酸涩。殊儿觉得害怕,怎麽了?我这是……到了何处?她们两个竟然不是寻常女子。
眼前……是熟悉的绸缎庄!只是仿佛有嫁娶之典,檐角阑柱皆缠绕满红绸,还坠着几行梅花纹红灯笼。
李殊儿道:“到哪儿了?你俩别是要把我给卖了!”她蹙起黛眉,提裙跑向几个停在绸缎庄前的软轿,仿佛是属于宾客。可她径自穿过了笑语吟吟的宾客——谁都看不见她。
夜明珠:“姑娘安心便是。”
纵横笑得更是开怀,扯住她袂袖:“‘明日局’可现来日之事,你呀,只需仔仔细细看着!”她又笑道,“这是你不曾离开宋佛镇的将来。”
李殊儿这才稍稍定了神儿:“原来如此……你俩,你俩是不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啊不是,观音派来救我的?!哎!哎!神仙姐姐看我!”
纵横挑眉,揉了揉这小姑娘的额头。
几个宾客彼此寒暄作揖,眉宇间皆是喜盈盈。“哟,这李家绸缎的小千金总算是出阁了!”“吴兄此言差矣,她哪里是出阁啊?明明是娶了夫婿!”“算是给李掌柜娶回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儿。”“谁说不是呢。快去罢,莫误了吉时。”
展袖亦穿着桃红撒花锦裙儿,立在石狮前迎客。到底是商户人家,不比旁的书香门第官宦殿台讲求礼数。裹着深红纸屑的鞭炮噼噼啪啪响起。
明日局外三人皆不约而同地走入内宅。
顺阆着大红锦袍,顶着金冠。他便是李殊儿要嫁的夫君。如此盛装,倒也显得眉目清俊,温柔敦厚。
李殊儿立在祠堂中央,因嫁的是上门女婿,所以盖头半掩,倒也看得清喜烛淬在她面颊上的光芒。凤冠霞帔,翠钿鸳裙。那一刻,李殊儿觉得这些华美都是陪葬。陪葬给一部分死去的殊儿,陪葬给枕上诗赋,陪葬给屏上舞步。她唇抿丹砂,显得眉眼里的哀怨不甘也是富丽堂皇。
娘亲笑得欢喜,伸手给她理顺凤冠垂下的珍珠流苏。
“往後啊,可不许再唤顺阆哥哥了,得唤夫君。殊儿,记住了?”
李殊儿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娘亲又道:“还有,出了阁便是大姑娘了,可不许再惹爹娘生气了,知道吗。哎,我家殊儿真美……”
李殊儿轻轻道:“我什麽时候才能嫁给鹿蹊。”
娘亲如何不知她终究是意难平,连忙握住她:“不许再说了。走,拜堂的时辰要到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掌柜丶夫人丶宾客丶丫鬟丶小厮,所有人都是那样满意。
除了李殊儿和李顺阆。
二人皆是朱红华服包裹着冷漠的年轻的心。
夫妻对拜时,顺阆动了动薄唇,轻吐两个字。
小姐……
李殊儿直起身子时,她伸手拨下四角坠翡翠玉如意的红盖头。肩头微微颤动。她哭了。
绸缎遮挡住人间,李殊儿痛痛快快地落泪,水泽化开精心描绘的胭脂,残痕烙在眼角。很少有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这样悲哭。她知道,此後,鹿蹊与自己,永永远远写不出一折带着脂粉香的折子戏,他于自己只能是年少时枕衾上的诗赋丶是花龄的痴心妄想。
李殊儿哭到唇齿都在打战。从无声呜咽,渐渐地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