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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折(第1页)

第三十折

殊儿着一袭莲紫云纱氅衣,广袖宽袂,翩翩欲仙。这衣裳的形制取自上古《金缕衣旧典》,最是绚美夺目。商号的小厮都忍不住把目光流连在她身上,窃窃私语笑谈她会穿衣裳,日日将自己扮作个天仙模样。

有几缕赞叹入耳,殊儿并不羞赧,心里熨帖得紧。

夫子取来乌岱漆盘里几方银锭,皆镌琢着商号的年岁。想来是有一两的,有三两的,有十两的。夫子捋了捋山羊胡须,言语冗长,教她如何分辨银子的成色。

“斛为器,觞为罍,十斗为一石,百石为一觚……”

“银可贸丝,丝可置畴,留畴待生金银,千秋万代,可无忧矣……”

殊儿百无聊赖地支着小下巴,耳垂微漾水粉色泽。一只手还在雕花木席下挼着腰间流苏,心里头倒不念着斛觞石觚,只惦记着平仄声韵,宫角徽商。

“小姐,请将此盘中银两拭入掌心,辨一辨哪一方是单两戥儿?“

殊儿纹丝不动,眼角微微几点雀斑被阳光耀得澄明。

夫子蹙眉,拧作川象,提高了声调:“小姐!”

她这才回过神来,一激动都把漆盘外推几寸,险些落下去。夫子不满地看着她,也不知这半个时辰的娓娓道来她潦草听进去几言。

殊儿也不硬着膀子上,她直言道:“夫子,夫子?我不会。”

夫子眉央川象更促:“方才老朽所言,可曾入姑娘尊耳?!”

殊儿想说当然不曾,但她胆子还没有那麽大。

夫子拂袖,显出几分愠怒:“老朽若有何处不周,还请姑娘说道出来!这般是打谁的脸面?!“

殊儿一时默然。她纤长的睫丝迎着朝阳,仿佛在尽力突破什麽桎梏,夫子看进她的眼眸,想起池中锦鲤,想起雨水浣露,也许还有天光乍破秉烛十三州府。

“倘若夫子肯教我诗赋,我定是心耳神意皆在,惜夫子口中字如珠玑。“

夫子觉得此言甚是荒唐,却也多少知道这姑娘不喜生意经,偏偏在诗赋笙歌上愿作文章。他淡淡道:“小姐日後当家弻卖绸缎,若是连戥都不识,可如何守得住家业?”

殊儿轻轻道:“可我不想弻卖绸缎呀。我想写诗,想跳舞。”

夫子望着那些银子,长叹一声:“小姐切勿任性妄为,生为人子,岂能不顾爹娘?掌柜和夫人为了小姐,又是请学究,又是寻私塾,白白填送进去多少银两!那些银两都是风刮来的?是掌柜和夫人苦心经营一辈子呕心沥血换来的!小姐年纪也不小了,怎可不顾家里,一心贪玩胡闹呢?”

黧睫轻颤,殊儿眨了眨眼眸,却什麽也没有说。

她今年才二十岁,觉得什麽都可以重新来过。披星承月奔向想去的地方,奔去她倾慕的人身边。笔下写出无数华彰诗赋,高台上翻袖起舞。

她想,我愿意为我想要的披荆斩棘。我要成为光芒四射的模样,要开成牡丹,此生轰轰烈烈丶锦绣斑斓。

枷锁横在她肩头。身边所有人都期望她留在小小宋佛镇,打理家中産业。觉得她所谓的嫁与鹿蹊丶赋诗起舞皆是痴心妄想。

所有人都说,殊儿,你看你有那麽多。家境殷实丶衣食住行皆无须挂心,连夫婿爹娘都替你养好了,只须坐在绸缎庄动动口饮饮茶,多清闲安稳的一辈子,你还在求什麽呢?

殊儿心想,是,我有很多,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我拥有并非所愿。它们都不是我想要的呀。

夫子离去後,殊儿倚窗闲坐,怔怔望着绸缎庄的小厮们忙忙碌碌。二人共负一担绢绸,将将被染过,雨过天青碧,鹊月杏子黄,还有鸦雏色,是豆蔻女儿漆黑的云髻。“这批绸子成色倒不差。”“留神,莫磕了碰了,一丝都不许破损。”“哎,知道啦。”“武陵纱三匹,灯笼锦六匹,记在档上!”“磨墨!来,喻家老四。”“来了来了!仔细着。”他们忙忙碌碌里有欢愉之感,为衣食度日奔波。还有查账的总管一袭长袍,掌心是泛黄的宣薄,落笔字字清晰。“你,你且看着,正月十六,如何银两对不上?”“这,这,小的不知啊。不若您问孟郎君?”他们言语之音渐渐远去,殊儿将下颏贴在银两上,忽有不甘的滋味,绵绵软软,长驱直入,碾碎她的心。甚至想落泪。

宋佛镇每至天昏,总有莲舟唱晚,落日熔金。捕鱼的渔民和负船的纤夫,归家时总要歌一曲。她知道,活在世上,并不容易。她已足够幸运。可最终到底是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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