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匣点头道谢。可细细品味,便尝出这话不对来,若是她在酥骨庭,怎会不知道怎麽还?
那翠玉镯成色甚好,当铺里能换十几两银子。她竟不贪,等着她,随即送还。又恍然想起,当日初见,她是因为偷金被赶。这却有些蹊跷。
春儿喜上眉梢,连忙拿出绢帕里包的点心赏给小枝。小枝怯生生的,并不敢要,一味摇头。春儿硬塞到小枝手中。她触碰到她的手时,心中微微一寒。小枝的手那样冷,不只是楚楚可怜的冷,而带着些许风刀霜剑的意味。明明是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触感,却无端让她想到,滑腻腻的鱼。後来春儿临死前亦回想起此时此刻。
谪匣道:“你起来罢,跪在石阶上岂不凉。前些日子不见你,你被分到哪个姑娘那里伺候了?可还安稳?”
小枝咬紧了唇,一言不发。恍若无意地摇了摇头。
谪匣又道:“镯子是从何处拾得的?亏我找了恁久,只是不见。”
小枝还是不出声,时不时擡眼看看水红罗裙的谪匣,上面用红丝线绣出来的昙花甚美,刺破了她的眼,又烙在她心头。
“怎麽了,不说话。受委屈了?“
小枝心中激动,却作出隐忍的模样:“不,不是的,姑娘……”
“你家姑娘待你可好。”
谪匣身上昙花蕊犹如华美的缚网,在勃勃生长一段孽情。
“我……”
此时谪匣已隐隐猜出班主阳奉阴违,不曾留下她。故小枝才如此支支吾吾。
班主不留,她也不能说什麽。谪匣知道,酥骨庭的丫鬟已是够多了,何必再添一张嗷嗷待哺的唇舌。
谪匣思绪微微凌乱,她本不欲再管,奈何见小枝不知所措地捧着糕点,欢喜又讷讷不安的模样,终究还是怜悯,轻声道:“还是没有姑娘伺候?”
小枝点了点头。
谪匣又问:“睡在何处?”
小枝不再言语。
春儿只恐自己姑娘惹班主不悦,轻轻道:“姑娘,咱们走罢。时辰不早了呢。”
小枝道:“睡在……桥下。”
谪匣少言寡语,但颇为古道热肠,她沉吟片刻,道:“不若你随我回去?”
小枝玄白分明的眼眸微微动着,透出股令人心疼的机灵,她声音里满是动容:“多谢姑娘!多谢!”言罢又跪下去。
春儿心中一凛。
因为她馀光看见,小枝的眼眸里,漾来一分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暗想,这小姑娘当真古怪得很。
此後,小枝便留在花魁谪匣身边,成为她的第四个丫鬟。谪匣见她人小,手脚又灵巧,便指派她日日打理琵琶。擦拭琵琶弦,调音拭曲。
班主自然没有不知晓的道理,她问起来,自己和谪匣都多多少少地窘迫。谁知小枝上前道:“夫人原给奴指了去处,是几个姐姐忙得慌,不领我去。姑娘是看奴可怜才带奴回来的。”三言两语解除了那层冰霜,班主自然满意,便默许了。
窗外匀开水粉色的烟霞。小枝终于如愿以偿留在酥骨庭。
谪匣拣出半两银子私房细软,唤丫鬟冬儿为小枝出门买了两身衣裳,一件烟青,一件藕红,皆是小枝从未穿过的松江缎。小枝自然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抚摸衣裳,怎麽看也看不够。她一时不知该换上哪一件,烟青和藕红都是那麽浑然天成,都像穿在身上,都不舍得穿在身上,这可如何是好。半个时辰後,冬儿提灯隔着屏风缝隙,看见小枝把两间都套在身上,烟青外是藕红,使人哭笑不得。她叹道,这小蹄子忒没见过世面。
谪匣共有七柄琵琶。
皆雕琢华美,音缕如昑。有的象牙作弦轴,有的被精雕细刻出梧桐凤凰,有的连尾弦都是用蚕丝和鹿筋揉成。小枝处见这些,都不敢呼吸。
对她而言,七柄琵琶,浑然是七个尤物。她从未见如此绝妙的美。
她拿起绢缯,擦拭着其中一柄象牙琵琶弧线柔美的身子,雪白的象牙雕出仕女簪花图,她隔着一层薄薄的绢触碰,纹路吻着她幼嫩的手指,小枝自己都未曾察觉,慢慢地,她开始用力,仿佛要与这琵琶尤物合为同一,共享她贫瘠的心脏和怯弱的血液,寄居在琵琶华美的皮肤。她触碰琵琶的时候,竟然觉得,血的流动清晰起来,自己那深埋的关节被着琵琶雕纹复活了,破除了封印。
她又抚过一只红玉髓雕成的熠熠凤目。
凤凰看着人间,慈眉善目,无限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