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白马津的兵卒确是我家将军派给谢充的。各为其主,当时殿下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傀儡,杀了也就杀了。”
盛尧气得磨牙。
“但现在不一样。”
庾澈将蜡丸壳子往地上一丢,“三城一下,殿下就不再是个傀儡。”
“我今日来,不来治伤。是来救殿下的命。或者是……救谢侯的‘名节’。”
这话说得奇怪,庾澈左右一看,盛尧半信半疑,教众人退下,一时屋内只剩下三人。
庾子湛向前倾身,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西川,繁昌王。繁昌王盛衍,日前在西川祭天。”
“皇长子。”庾澈伸出一根手指,“殿下的亲哥哥,大行皇帝的嫡长子。言说当年并没有死,被忠臣救出,隐姓埋名……”
他望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的盛尧,又看过面沉似水的谢琚:“如今这‘哥哥’横空出世,也要当天子了。”
盛尧觉得不可思议。
哥哥?
真的吗?
总是温柔地叫她妹妹,会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小哥哥,真的还活着吗?
倘若是真的,成朝哪里还需要什么皇太女,更不要说用牵强的“阴阳合德”来指鹿为马的解释天命?
长子还在,公主窃据储位,便是簒逆。
“假的。”
谢琚在旁边冷冷道,“这等拙劣的把戏,也就骗骗西川方士。”
“真的假的,很重要?”
庾澈反问,“只要盛衍一口咬定他是真的,天下诸侯承认,他是真的……谢侯,中宫女婿,还能做得成否?”
盛尧沉默,确实如此,是真是假,在这乱世之中最不重要。即便帝室再是绝嗣,有心人自会无中生有。但是……
庾澈冷笑道:“到时候新皇拥立,谢家四郎的‘阴阳合德’,是打算改嫁给新皇帝吗?”
谢琚这次是真的暴怒,盛尧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一沉,赶紧抱住他。
但是。她冷静些,“我哥哥……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庾澈反问。
少女脸色苍白,
“亲眼……吗?”她喃喃自语,“我……我不记得了。”
盛尧很惊恐,压着这惊恐,教自己振奋精神。
“那时候我太小了。情势太乱。我只晓得找哥哥不见,母妃一直在哭……我没看到他的尸首。”
她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纹,“万一……万一他真的没死呢?万一他真的要找我拿回他的位置呢?”
皇太女这摇摇欲坠的法统,如果真正的太子出现,刚聚起来的人心或许就会如沙砾般散失。
……窃据神器?
三人可怕的沉默。
庾澈看着这也摇摇欲坠的少女,脸色很沉静。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向盛尧伸出手。
“高将军,也对繁昌如何拥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皇长子’很感兴趣。”
恰似一个等待许久的邀约。
“是真是假,在阳邑城里猜是没用的。”
庾澈停顿片时,道,“殿下愿不愿意,随澈走一遭繁昌?”
盛尧点头,却见谢琚侧过身:
“阿摇。”他轻轻道,“如果是真的呢?”
盛尧抬起头,
“如果那是真的,”谢琚手指搭着地面,不看庾澈,只沉重地看着她,
“如果在繁昌王府里,穿着衮冕受人跪拜的,真的是隐姓埋名十年的先帝嫡长。”
“阿摇,”他问,“你要如何?”
在“正统”面前,皇太女的努力,似乎是一场僭越的笑话。
窗外的天终于彻底破晓。
金红色的朝晖穿透云层,将屋内的阴霾一扫而空,光柱中,隐约有微尘飘摇浮动。
盛尧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