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四下无人的廊庑里。
午间日头正盛,大片大片地打在孟柯白的身上,他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眉宇凛冽如远山青黛,似笼着渺渺烟云。
“这次谢谢你。”说完洛英便垂下头,像个主动对老师认错的学生,“昨天,是我太冲动,你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孟柯白没有接话,就光是站着,已经足以渊渟岳峙。
“那个……你手背上的伤,”洛英早已不复伶牙俐齿,“还、还好吧?”
她想起昨天狠狠咬的那一口,心头忽然一荡,耳根也不由发烫。
“反正从前没少挨你的咬,习惯了。”孟柯白却淡定得不像话。
洛英的耳根更烫了。
他之所以会给她起一个别样的昵称,便是因为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尤其是当他下了狠劲撞得她魂飞魄散,她妖妖娇娇地求饶他却变本加厉时,她气急,便逮到哪里咬哪里。
他不是把她当做奚子瑜的夫人了吗?怎么能突然提起这个?
洛英气结,却听他不疾不徐——
“阿娘的新坟刚刚立好不久,难得来一次歙县,去给她上柱香?”孟柯白将手背了过去。
徽州的府城就在歙县,孟家的旧居不在城中。
“好。”洛英同意。
游秀玉的葬地挨着田埂,她与孟柯白的父亲合葬,旁边则长眠着孟柯白的兄长。
孟柯白的父兄与洛英的生母姚氏死在同一场瘟疫之中,但直到孟柯白将游秀玉接到京城,洛英才知晓此事。
洛渚亭瞒着她,孟柯白也瞒着她。
甚至,孟柯白从小就从游秀玉的口中知道了她。游秀玉除了说她长得粉雕玉琢实在出色之外,对她对洛渚亭,都没有什么好话。
这些,洛英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与孟柯白本来就不应该开始,都是她坚持一厢情愿。
最终,也是她自食苦果。
洛英恭敬严肃地给三座墓碑一一上香,默了一会儿后,孟柯白在一旁问:
“要不要到家里坐坐?”
他好像少说了“我的”两个字。
洛英摇头:“不知见雁眼下如何了,我得回去看看。”
那是他的家,不是她的。
与她无关。
从前与孟柯白热恋时,她说过很多次要和他一同返乡,要看看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然而,当热恋中无数次想象和期待的憧憬,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候被推到她的面前来,却都早已失去了当年风光无限的模样。
有些事,错过了再来,到底还是错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相隔一条手臂的距离,人迹罕至的乡间午后静谧,几排错落的矮房陈旧却好似焕发勃勃生气。
方才过来,洛英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什么?”她恍惚,不确定是不是孟柯白所言。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她单纯地认为,他们只是相逢不相识的同乡而已。
孟柯白摇头,问她:“你打算哪天回去?”
说话的时候并未停下脚步,但却在眨眼间,与她几乎并肩。
洛英突然发觉,这好像是他们自从重遇以来,两个人私下里,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五年的光阴,彼此都对对方的生活一无所知,突如其来的重逢难以掩盖陌生和疏离,只能选择用刺做武器,把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
她不是强悍到无畏的圣者,她的记忆和思潮也无法被埋入黄土、立碑列传,当猛烈而清晰的雨水一来,便可以破土而出、野蛮滋长。
“暂时先不回去的。”洛英平淡回答。
孟柯白这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站在她微微前方的位置,目光投过来,像高峰的雪顶被阳光炙烘后飘起的漫烟。
“要到应天去,陪几个学生参加秋闱。”
她不可能说出实情,只能用离开东流时对洛琛的说辞来搪塞。
父子二人都信了。
“奚子瑜可真是大度,你身为奚家七奶奶,在青莲书院教书、住在书院,甚至学生参加科举,都可以全程陪同。”
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恰若孟柯白此刻眼里的迷霾,幽幽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