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贪嗔痴12
一开始,春宴的影子堪堪落在她脚边。
随着春宴朝她走来,影子往前蔓延,盖住她的脚面,又一点一点将她笼罩,最後她擡起眼,只看到春宴近在咫尺的眉眼含笑的脸。
一张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脸。
莫名的,萄红生出一种眩晕感,泼洒的日光像是从炭火中迸溅出来的火星子,落在肌肤上生出滚烫的灼意。
春宴的脸也变得扭曲,好似一幅被搅乱的画,五官移了位,处处透着股诡异,连笑容都染上十分阴森。
萄红後背窜起一丝寒意,她听到自己问:“李姑娘答应嫁给你了吗?”
她连对家主的敬意都懒得装了,话里行间都是不甘。
春宴却没有生气,对她的冒犯不以为然,仍噙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慢条斯理道:“李月泓也在府中,李姑娘若是不愿意,早就跟她的兄长离开了。”
萄红经历了这麽多的变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片空白的小姑娘了,闻言也只是冷冷笑了一下,说道:“正是因为李月泓也在,所以李姑娘才不能离开吧。”
春宴的眸光有一瞬的阴鸷,深沉的潭水翻涌起波涛,但这份变化不是因为萄红戳破了她的谎言,而是萄红的话外之意。
她在为李姑娘不平。
而这,比起她想夺取家主之位,要更令春宴难以忍受。
她怎麽敢。
她有什麽资格。
尽管只有一瞬,但如今在生死场里走过好几遭的萄红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春宴的杀意。
那样冷,那样深的杀意。
像刀片一样,割开皮。肉,一层层削着骨头。
求生的本能让萄红立刻握紧祭春的刀柄,只等对方发难,就迅速拔刀出鞘。
然而春宴什麽都没做。
风吹过,依然是春和景明,万里无云。
一旁的小妖奴并未察觉到她们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然也对方才那短短一瞬的杀意一无所知,只是低垂着头,心里琢磨着她们的对话。
什麽意思?李姑娘难道不想嫁给家主吗?
“你回来了就好,我不想你错过我和李姑娘的婚礼。”春宴笑吟吟的,就好像世间期待着婚礼的最寻常的小妖那般。
她甚而拍了下萄红的肩膀,丢下一句“奔波这麽多天,好好休息吧”就转身离开。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竹,步履从容,分明敛着气势,却还是让人在衆生里一眼看到她。
萄红从没有在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地意识到——春宴是与衆不同的。
哪怕她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极端偏执。
她也还是与衆不同的。
所以……她萄红就永远是她脚底下踩着的影子吗?
萄红脸色白了一白,又回想起春宴刚刚说过的那句话,莫名的不安如野草在心间疯狂生长。
春宴一定知道自己刺杀杜庚失败,被关进了杜家的暗牢。
毕竟她要杀的可是杜家家主的儿子,怎麽可能全须全尾地回到春府。
她经历了什麽?是否跟杜家主做过交易?她又是怀着什麽目的回到了这里?
这些,春宴一字未提。
在回来的路上,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她反复思索着自己应对的话语,代入到春宴的视角里去找寻话语中的漏洞。她紧张到手心冒出些微的汗意,就是怕有什麽前後矛盾的地方被春宴察觉到,继而前功尽弃。
无数次的推敲,无数次的思量,只为了不被春宴看出端倪。
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春宴对她如何逃离杜家只字未问。
为什麽?
是太过自信了,觉得无论她做什麽都翻不出风浪,所以没有询问的必要?
还是早就知晓她跟杜珩之的交易,准备将计就计?
不,春宴不可能知道,那时候只有她和杜珩之两个人,春宴再神通广大,都不可能把手伸到杜家的核心。
萄红站在原地,眼眸晦暗不明,落在肌肤上的灼意连成一片,要将她吞噬在跃动的火光中。
“萄……萄大人?”端着喜糖的小妖奴见她半天没反应,觉得弯起的脊背有些僵硬,迫不得已出声提醒。
萄红回过神来,一眼都没有看他,而是迈开步子,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起伏的心绪逐渐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