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没听出言外之意,第一时间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应下了那句睁眼说瞎话,他慌忙从地上爬起道:“对不起老板,我的眼睛确实不太好。”
车主看不顺眼他这幅样子,直接扯掉了他头上的兜帽,“眼神不好还修车,你敢修我都不敢开,遮遮掩掩的,我倒要让大家都看看你长什么样,可别再有人上你们这家黑店的当!”
帽子被拽掉,宁白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他慌里慌张的赶快重新戴上帽子,膝盖一软就跪在了车主面前,四周纷杂的诸如“异类”“怪物”之类的议论声他已无暇顾及,他只听到了车主要退钱的话。
宁白双手合十,来来回回的恳求着,“对不起老板,我马上给您修补好,我赚钱不容易,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宁白舍掉脸面,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修补车漆的机会,他在小小的修理间一直忙碌到深夜,车辆表面完好无损,他也得来了店老板叫他以后不用再来了的消息,和小半月的工资总共一千三百块钱。
其中有二百是店老板好心,看他可怜所以多给的。
下班的路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以后这条路不用再走,因为他又要重新去找工作了。
路过的奶茶店已经打烊,门口还贴着海报,宁白一如往常的走近了点,然后盯着广告上的草莓奶茶图片咽了咽口水,「新品推荐」四个大字下边的大颗草莓立在奶油里,满满当当的占据了很大的版面。
宁白不知道第多少次下定了决心,今年过年一定要奖励自己一盒十五块钱的草莓吃,又在转身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踏空,不知道这个月第多少次狼狈的摔倒了。
宁白哀哀的坐在地上,揉着自己肿痛的膝盖,这条路上没有别人,所以他可以不用故作坚强的立马站起来,算是能略微缓一缓。
他用帽子将脑袋给罩得严严实实,又开始思维发散,手持小风扇或许先不用买,导盲杖对他来说可能更刚需一些,但是残疾证还没有办下来,导盲杖又太贵了,最便宜的要十五块钱,撑衣杆应该也行,五块钱就能买到。
宁白再转念一想,撑衣杆也不用买,找一根长木头也能凑合用,一分钱都不用花,但他并不是没尝试过,以前有个用着挺顺手的,只不过很快被人当垃圾扔掉了,之后他就再没捡过木头来用。
宁白重新爬了起来,往自己破旧出租屋的方向继续走去,城中村的夜晚总是充满了烟火气,巷子口炒粉的香气让没吃上晚饭的宁白馋得不行,今天得到了二百块钱意外之财,所以宁白不想再吃清水煮挂面或者白馒头了,至少今天不想。
宁白决定奢侈一把,他顶着摊主审视的视线要了一份最便宜的,没有任何加料的素炒粉,然后厚着脸皮加了两块钱的粉。
素炒粉六块钱,加两块钱的粉就能炒出两盒来,相当于一盒只要四块钱,省着点吃两盒能吃三顿,运气好的话还能有上一锅落下的肉渣,宁白美滋滋的在心里盘算,掏出手机给摊主扫了八块钱。
这家生意最好,这个点还围着一小圈刚加班完回家的顾客,宁白那份粉炒好了,他兴冲冲的接过了塑料袋,入手却发现只有一盒粉,摊主忘记给他加粉炒了。
宁白有些着急的回身想要问问摊主,但其他顾客很快就围上去开始了新一轮的点单,摊主忙得没空搭理他。
宁白张了张嘴,提着手里只有一盒炒粉的塑料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擅长和人沟通,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他更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
宁白咽下了这个哑巴亏,他低垂着头,神色郁郁的沿着黝黑狭窄的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等终于进了家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宁白匆匆扒拉了两口炒粉,留下一半做明天的餐食,然后将几乎一整天跟焊在身上似的衣服脱去,草草洗漱之后走到了床边。
床边的墙面上贴着一块上任租客留下的小镜子,上面还粘了些有些幼稚的贴纸,宁白透过墙面上的镜子看着自己。
即便视线模糊,也能看出镜子里的人是和正常人有明显不同的。
浅金色的头发,发白的眼睫跟眉毛,异样的浅色瞳孔,通通都昭示了宁白是个白化病患者的事实。
畏光,虹膜因缺乏色素导致半透明,黄斑发育异常,不断下降的视力令宁白其实心里清楚,他大概最后会成为一个没办法正常生活的盲人,这也意味着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为以后的自己做准备。
宁白掀开被子躺在床上,照例彻夜开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
奇迹并未降临,睡醒的宁白没有再捕捉到熟悉的黄色光线。
吃剩的半盒炒粉还放在屋里的破桌上,慢慢发馊,发臭,发烂。
小屋再也没有迎回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