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窄巷到城中央,隔着半座城。
于洋走得很快,但不跑。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巷。这座城是空的——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活着。屋檐下挂着晾干的渔网,网线一碰就断;有些门是开着的,屋里的桌子上还摆着碗,碗里积了一层白灰。他在一个拐角看见三具尸体,穿着同一种深色的甲,靠墙坐着,姿势很整齐,像在等什么人来接他们。
三万年前的甲,还没烂。
于洋看了一眼就过去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留给死人。
他听得到身后的脚步。那六个人没有跟丢,但他们跟得不快——他们在收缩,像收拢一张网。这正是他想要的。他们越慢,越按他们的规矩来,他就越有时间。
半刻之后,他站到了广场边缘。
暮色已经很低了。广场是青石的,磨得很平,脚下能看见石缝里嵌着的细沙。广场中央就是那根黑碑,从下往上看,看不到头——碑顶已经扎进暮色里去了。
碑的影子横铺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于洋走进广场。
他没有绕,直接从碑的正面走过去,走到碑下,然后转身,背靠碑身站着。
他站定的那一刻,广场四个方向的巷口,几乎同时有人影露出来。
两个、两个、两个。
六个人,站在六条巷口,围着他,隔着大概四十步。
这个距离很好。他刚才在巷子里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出来吧。“于洋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是空的,声音传出去了。
“我知道你们不敢杀我。“他又说。
没有人回话。
过了两个呼吸,广场西侧那条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从左边眉骨到右边下颌斜着一道疤。疤很深,很深的那道痕把半张脸拉歪了,所以他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不笑。
刀疤男人。
他在离于洋二十步的地方站住。
“你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那你还敢站着。“
“我敢站着,是因为你不敢让我躺下。“
刀疤男人沉默了一下。他插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你拿了缰绳。“他说,“就走不出这座城。“
于洋没说话。
“这座城的门,只认它认的人。“
这半句话是威胁。前半句也是。
但于洋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拆开,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他手里那根绳叫缰绳。这一点刀疤男人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他没打算拿这件事吓唬对方。
第二,城门有“认人“的机制。这句话刀疤男人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在说一件他笃定的事——他笃定于洋走不出去。
第三……
于洋忽然发现,刀疤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座碑。
威胁是真的,情报也是真的。
于洋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隔着衣料,碰到了左轮的枪柄。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挪开了。
“二十步。“于洋开口,“你不敢再近。“
“我不需要近。“
“你需要。“于洋说,“因为你带的是六个。六个人围一个人,你要的就是这个距离。你要是敢让他们贴上来,你就得承认你怕我。“
刀疤男人笑了一下。那道疤把他的笑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