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也几乎同时收回手,宽袖自然垂落盖住被攥红的手腕。抬眸顺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位年龄不大、肤色较深的男子从外走了进来。
男子风尘仆仆踏进花厅,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和审视,压低了眉,目光如秤在谢珩和萧璟二人身上重重一掂。
“你们便是府上来的贵客?”赵明德声音要比长相看起来更加沉稳些,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久居实权之位才有的威压,开门见山道。
谢珩掠过他看起来岁数不大的脸,和赵夫人那张放在一起比对,瞧上去赵夫人竟要比赵明德大上十来岁。这期间看似并不只是赵夫人久病的原因,坊间传言有一部分应当是真的。
“嗯,赵大人。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未曾打扰。”谢珩起身道。
赵明德冷笑了声:“既知不请自来,是为打扰。二位又来去自如地坐在本官家中,想必不曾真的觉得是打扰吧。”
“那便明说了,我们就是要打扰一二。”萧璟随之起身立在谢珩身侧,一只手握着谢珩的手臂以此让他借力,姿态间是不加掩饰的维护。
他迎上赵明德带着审视的目光,毫无惧意,甚至嘴角勾笑,眉宇间既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还带着几分挑衅。
“赵大人,夫人的病与这点微不足道的打扰相比,恐怕不值一提吧。”谢珩轻笑了声,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不过,心病还需心药医?赵大人觉得呢?”
最后几个字,谢珩语调微扬,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般的微光。
赵明德闻声眯了眯眸子,顺着谢珩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是翰林院修撰,谢珩。”
“好眼力啊,赵大人。”谢珩坦然点了点头,不惊讶也不诧异。
见谢珩承认,赵明德的眸子又如影随形地,落向他身侧的萧璟身上。少年此刻没有戴那半张面具,张扬又昳丽的面容就这么暴露在眼前。
长相矜贵,贵气浑然天成,不似普通人家子弟。再联想到近日朝野间那些真真假假、关于天子如何“宠信”这位谢修撰的流言
想到此处,赵明德眸色深沉了几分。他搁在身侧的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谢珩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向前走近一步。面上端得一幅光风霁月、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若赵大人先去看看夫人吧,秦老应当已经为夫人诊治完了,一同去听听结果如何?”
赵明德看了谢珩一眼,而后转身抬步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而去。
“我曾听坊间传言赵明德的夫人比他要大上许多,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萧璟扶着谢珩,两人不远不近跟在赵明德身后。
谢珩侧眸扫了一眼萧璟:“陛下在宫中,坊间谣言八卦倒是清楚得很。”
“咳老师,那叫消息灵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萧璟脸红了一瞬,转移话题:“所以,赵明德娶得真是他去世兄长的夫人,他的嫂嫂。曾将他亲自带大的嫂嫂?”
“大抵是真的。”谢珩点了点头。
“嘶~那这么看来,他夫妻感情是真的笃定深厚。”
“陛下,人心易变。爱你时口口声声、满心满眼、掏心掏肺都是你。”谢珩停下了步子,他突然想起萧璟在梧桐树下,还有梦中那些偏执到疯癫的举止,于是目光突然变得很认真道:“不爱你时,也会是真的。”
“所以,在感情中自由、自主、自尊、自爱才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人,做不成自己。”
他轻叹了口气,却重若千钧地道:“更不要把自己的存在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好似在劝自己,又好似在劝萧璟。道理大家都懂,可如此这般又当如何?
萧璟怔住,扶着谢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心想谢珩真的很适合当教导主任,特别是高中去规劝那些趁着夜色,躲在操场、角落,为了一句爱哭得死去活来的小情侣。
“哦。”
见他并不以为然,谢珩摇了摇头:“走吧。”
道理,总归只是道理。他又怎么期待一句话便能改变什么,慢慢来吧。
于他于萧璟都一样,只是期望真到了那句“我们”的时候,他能做自己。
可做自己的前提就是权力,这本身就和感情有冲撞
第32章世中逢尔
越靠近东厢房,便越能听见里面响起的争执声和女子有些压抑的抽泣声。
谢珩不禁挑了挑眉,他和萧璟两人相视一眼都默契的停下了步子,转而走到廊下找了处地方,扶着谢珩坐了下来。
里面的争执声偶然抬高了声音,女子边哭边诉着些什么,声音异常哀啭。男子也偶尔抬高声音,两人都好似无奈又愁苦不已。
秦恣意脸红脖子粗地从里面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大声埋怨道:“你们夫妻二人商量好了再同老夫说话,劳什子家务事烦死了。”
说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理理自己被他们夫妻二人扯乱的衣服,又退后了几步。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谢珩抬眼望过去,好奇道。
秦恣意吹胡子瞪眼的一屁股坐在旁边,冷哼道:“老夫都说了赵夫人这病需要悉心调理,但在子嗣一事上不可强求。或许要个子嗣,便要赔上一条命。”
“那便不要了不就好了?”萧璟歪了歪头,脱口而出。
“哪有那么简单?他二人在一起本就波折,年龄、身份,各个方面坎坷万分,受尽流言蜚语。这世道又一直期盼传宗接代,所以左右都为难。”谢珩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
“流言蜚语、家祠承继再厉害,那还能有人命重要?”萧璟蹙眉道。
“自然没有,老夫是有办法替赵夫人养好病。但后续能不能生子,还得看日后的情况。他们夫妻二人在屋内,左右各一个扯着老夫胳膊,说来说去,搞得老夫头都要大了。”秦恣意接过话头,余怒未消,仍带着烦躁道。
“一个算了,一个又不甘心。便是清官,也难说谁对谁错。”秦恣意捋了捋胡须,摇头继续叹道。
“哦。”萧璟不感兴趣地随口应了一声,眸子一转看向谢珩,手搭在谢珩肩头弯腰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小孩儿吗?”
“嗯?”谢珩一时未曾料到这话题竟会落在自己头上,抬头看他时眸光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