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侧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帘半开,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浸染天空,橙红与靛蓝交织。
时翎玉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从晾衣架上取下一条蓬松的白色浴巾,转身间,余光却不经意落瞥见晾衣架的另一侧。
那里静静挂着几件刚洗过的贴身衣物。素色的居多,唯有一条是极致的纯黑,边缘做了精致的蕾丝镂空,布料少得惊人。
与其说是遮羞,不如说是某种大胆的装饰。
时翎玉盯着那一小片布料,怔然,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哥哥?找到了吗?快点呀,水汽都散了,你想冻死我吗?”催促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的鼻音,骤然将他从那片晃眼的黑色中惊醒。
时翎玉猛地回神,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仿佛被烫到。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喉咙,才迈步走向浴室。
浴室门是磨砂质地的。从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暖色调的玲珑色块,以及水汽氤氲出的朦胧光影。那光影里有个人形在动,绰绰约约的,似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时翎玉在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水汽夹杂着沐浴露的香味齐齐涌至鼻尖,一只赤条条的手臂伸了出来,五指纤纤,其上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谢谢哥哥。”宋尹枝的声音带着笑,从门缝里飘出。
时翎玉将浴巾递过去。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
细腻、微凉、湿润,像最上等的羊脂玉浸了水。
那触感电流般窜过指尖,直抵心口,时翎玉几乎要立刻缩回手,却强行克制住了。
宋尹枝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抓着浴巾便缩了回去,门缝合拢,独留他站在门外,盯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其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
半晌,时翎玉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波澜,这波澜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汹涌得让他无从招架。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没谈过恋爱,除却枝枝外,他甚至不曾与某个女性有过较长时间的、深入的对话。
他的世界向来泾渭分明——工作,以及枝枝。
可最近是怎么了?竟频频为一些细枝末节走神,心绪不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悄萌芽,而他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时翎玉摇头,叹了口气。
他本欲抬步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大床。那些翻开的漫画和杂志,那些揉成一团的被角,那些散落的发圈和头绳……
都是她的痕迹,她的气息,她存在过的证明。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梳妆台上。
那里随意扔着宋尹枝今晚准备搭配裙子的银色手包。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某种硅胶制品的边缘,还有一小截造型别致的线。
时翎玉的呼吸一滞,耳畔似乎有嗡嗡的鸣响瞬间炸开,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
他认得那是什么。或者说,他至少知道那大概是用来做什么的。
枝枝的包里为什么装着这种东西?她准备拿去做什么?和谁一起用?那个裴修文?还是别的、他尚且不知道的什么人?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冒出,像是被人猛然投进湖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散,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
枝枝含着水光的眼眸,泛起潮红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唇,露出一点雪白的贝齿。
她的手在痉挛,但是这双手今天刚攥紧过他的衣领,拍过他的肩膀,捂住过他的嘴。这双手曾经在他怀里揪过他的衣角,曾经被他握着学习如何落子,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伸向他,要一个拥抱,要一个晚安吻。
时翎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一直都知道枝枝爱玩,谈恋爱像换衣服,追求刺激和新奇。以往他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舍不得管。看她撅起嘴不高兴,看她眼圈微微一红,他就什么原则都抛到脑后了。
他总想着她还小,玩心重,等再大些,认识多了,玩够了,自然会收心。他可以耐心地等,等到她愿意停下的时候,再为她铺好最顺遂的路,择选最可靠的人。
可他从未深想过,她所谓的“玩儿”,具体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应对成年人的欲望。
枝枝是想和别的男人一起,胡乱地、轻率地使用这些东西吗?
荒谬,且不可容忍。
他教会她礼仪、学识、品味,教会她如何挑选最合身的衣服,如何鉴赏艺术与美。所以,这些更私密、更关乎身心愉悦与安全的事情,自然也应当由他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最珍视她、也最不愿意她受到丝毫伤害的哥哥来亲自教导,不是吗?
而不是让她一个人,通过这种简陋的方式,通过那些不知底细、不入流的男人,去懵懂地、甚至可能错误地探索和纾解。
他觉得有必要和枝枝好好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