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茶室。
时翎玉并未立刻开始烫杯温壶。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庭院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上。
那些花是枝枝两年前随手一指说要的,他便让人从厄尔多瓜空运来最好的品种,种在这一方庭院里。深红浅粉,层层叠叠,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可他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方才屏幕上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
裴修文。
他想起那张脸——在枝枝的手机里见过,也曾在学校门口远远地见过一次。男生眉眼温润,笑起来斯文干净,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皮相。
可除了一副好样貌,他还有什么?
一个学生,一个还需要为未来奔波的年轻人,一个连自己都未必能安顿好的人,拿什么来配他的妹妹?
他太了解枝枝了,她本质上还是小孩子心性,看见什么喜欢的、新鲜的,便一定要得到手,玩腻了,又随手丢开,从无留恋。
但他绝不会让她自己去争抢这些。从小到大,在她开口之前,甚至在她自己意识到想要之前,他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她可能需要或喜欢的所有——最新的限量玩具,最漂亮的当季高定,乃至她某天睡前随口提过一句的、远在另一个国度某家街角小店里的手工点心。
他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尤其是关于枝枝的事。唯独“男人”这一项,从不在他预先为她准备的清单里。
那些轻狂的、妄想着用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和几句廉价的甜言蜜语就勾搭上枝枝的男人,配不上她。
他的妹妹,应该拥有最好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最好、最匹配的人。
若他没猜错,今晚的饭局结束后,枝枝一定不会乖乖回家。那个裴修文,大概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时翎玉收回目光,从密封罐中取出色泽翠绿的明前龙井。
热水注入紫砂壶,白汽袅袅升腾,氤氲了他深邃的眉眼,模糊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没关系。
李叔好棋,酒后尤甚。一顿饭吃上两三个小时是常事,饭后若再摆开棋盘……
他想起很多年前,枝枝蜷在他的怀里,被他握着手指,一颗一颗学习如何在棋盘上落子。她的手太小了,连棋子都握不稳,常常捏着捏着就掉了,他便一颗颗捡起来,重新放回她的手心。
枝枝指着棋盘上的一枚白棋,语气认真得不得了:“哥哥,这枚白色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有好坏,枝枝,它们只是棋子而已。”
枝枝摇头晃脑,小声嘀咕:“不对,白的漂亮,白的是好人。”
“好,你说是就是。”他笑着点她的鼻尖,“但是枝枝,你要记住,不可以仅凭美丑便给一个人定性,你要多去挖掘他的内在,知道吗?”
“喔……”枝枝懵懂地点头,下一秒,她贴近他,与他咬耳朵,声音软软:“那么,哥哥就是最好的人啦,长得好看,对我也很好。”
他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捏捏她的小脸蛋:“你好会说话。”
枝枝很聪明,学得快,却也急躁。输了就耍赖,用小手把他好不容易摆好的棋局搅得一团乱,然后咯咯笑着往他的怀里拱。
“哥哥再教我一次嘛。”
他便依言,再教一次、十次、百次。
他的枝枝,连棋艺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如今,倒也勉强能陪李叔走上几招了。
所以,她得留下。
下棋。
时翎玉并未在茶室耽搁太久。他端着那盏温度恰好的清茶下楼时,宋尹枝已经不在阳台的躺椅上,她的房间内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坐回躺椅。身体覆住她方才所坐的位置,藤条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他阖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似乎被暂时按压下去,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地卧在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歇。随即,清亮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气声音穿透门板传来:“哥哥——我忘记拿浴巾了,就在我房间的阳台晾着,帮我递一下嘛。”
时翎玉睁开眼,起身。
“阳台?”
“嗯哼,我房间连接的那个小阳台。门好像没关严,你推推看。要是锁了,密码你也知道的,我生日。”
时翎玉应了一声。
门果然没拢严,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入眼是一片奢靡景象。
垂着米白色蕾丝帐幔的四柱床占据房间中央,丝滑的香槟色床单上散乱着几本翻开的少女漫画和时尚杂志,书页卷着边,折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