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在天宫时,常听闻这位魔君脾气刚直,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後来在大宴上远远瞧见过一回,那时他板着面孔,像个阎罗似的,确实吓人。不想今日见他,他笑意盈盈的,眉眼之间,瞧着倒俊俏得很。
于是公主高高兴兴地谢过他道:“如此,我等便腆颜在此叨扰魔君几日,还望魔君宽饶我等冒犯之罪。”
如此,四公主便算是在魔族住下了。
起初,魔君对四公主还颇为提防。这位公主看似单纯,然而,她带着这麽几个使臣便敢进入魔族,这份胆量,便已然不可小觑。
四公主呢,自然也知道魔君早已派人时刻盯着她,可她照样该吃吃,该睡睡,每天睁眼就想着去哪儿玩,一天天的,别提多充实了。至于游说魔君归服天族的任务,四公主好像是忘了。总之,她来了总有三四十天了,别说游说魔君,便是连他的面,也没再见过一回。
这倒令魔君疑惑起来了。难不成这位四公主,果然是来魔族玩耍的。
那些派去监视四公主的密探成日来报告四公主的行踪。久而久之,魔君便对这位公主的喜好了如指掌了。
说起来,这位公主的爱好也着实古怪,她不喜欢绫罗绸缎,也不爱好胭脂水粉。除了游山玩水之外,最有兴致的事情便是到老百姓家里吃饭聊天。
譬如这一日,公主游赏得累了,宫中侍臣自是力谏她去京城有名的酒楼用膳。可她偏不去,而是要就近挑一户人家,进去蹭人家的饭吃,还下令不许人跟着她同去。公主这般任性,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使臣们只好由她,不过是令暗卫保护得更仔细些罢了。
公主于是换了便装,装作过路的旅客,大大方方地来到一户炊烟袅袅的人家,“咚咚咚”,敲起了人家的大门。
主人开门一看,来的是位外族的姑娘。不过,这些年,各族之间关系尚算和睦,时常有外族的商旅来到魔域,见到个把外族人,也不算什麽稀罕事。况且,这姑娘看着面善,也不像什麽坏人。
姑娘见开门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心里不免有些畏惧。不过,他家的饭菜确实比别家香些,而况,那些暗卫就在不远处的树上。因此,姑娘还是笑意盈盈地从布袋里掏出了钱,说是走了一路,饿了,见这屋子里飘出的饭菜香,想过来讨点饭吃。
主人听她夸自家的饭菜香,且人家主动掏出钱,也不是吃白食的人,便侧过身将人请进去了。
自然,钱是不会收她的,毕竟一个姑娘家,能吃多少米。而况这姑娘说话中听得很,一进门就夸主人家院子整洁,种的花草也好看,品味不俗,连院子里养的狗都比别人家的可爱,说得主人心花怒放,临时又多炒了两个菜。
菜都上了桌,两荤两素,恰到好处。四公主正预备下筷子,便听得院子外“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
主人以为是邻居家过来借东西的,自是忙不叠走去开门,结果不多时,领进来一名男子。
四公主一见那男子,惊得险些下巴都要掉进了碗里。
那男子倒是坦然得很,老实不客气地坐下了。
主人只好向四公主赔笑道:“好巧不巧,这位兄台也是闻着饭香,这才过来与咱们一块儿吃。相逢即是有缘,大家都不必客气了。”
四公主眼尖得很,早就瞄见了主人急急忙忙塞进袖口里的一张钱票。
果然,钱能通神。
这顿饭,四公主吃得不如往常那般痛快。毕竟,旁边坐着这一一位大人物,她多少有点拘束。
但显然,主人家并不知道两位客人的身份,故而他在饭桌上可谓滔滔不绝。好巧不巧,他家最近丢了一只鸡,无论如何找不着了。于是乎,由这只鸡开始生发,主人便义愤填膺骂起了里正,说里正不作为,不肯帮他找鸡。而後,又开始大骂衙门里的官员,说他们毫无公正,断案不论是非,只看谁送的银子多。骂着骂着,便骂到了国君头上,说国君既聋且瞎,百姓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百姓的苦难一点也瞧不见。总之是口才了得,骂才惊人。说得旁边的客人脸色黑如锅底。
四公主自然是半句不敢吭声,只是埋头干饭。好容易吃饱喝足了,主人热情送客,四公主连连道谢,说不必送,饭菜很可口,吃得也很尽兴。至于那位後来的男客人,似乎菜并没有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沉默寡言,不是个讨喜的人。主人将他送出门,他也不道谢,径直走了,很是没有礼貌。
当然,这世上没礼貌的人多了去了,主人看在他给了钱的份上,那也不好说什麽。
两位客人一同走出去好远,直到上了车,那位男客才开口说话道:“你方才似乎吃得很开心。”
四公主“啊”了一声道:“没有吧,也不是很开心。不过,他炒的菜确实不错。尊上,您怎麽也想着来这儿吃饭了啊?”
很显然,这位男客就是堂堂魔尊,他之所以专程驾临到这普通百姓之家用膳,乃是因为,“本君听侍者说,公主尤其钟爱在百姓家中用膳,孜孜不倦蹭饭,已有月馀。本君实在是好奇,这老百姓家里的饭菜果然比宫里的好吃。今日恰好得闲,便也来体验一番。”
四公主点头道:“原来如此。那麽,尊上体验得如何?”
魔尊道:“口味并不如何,不过,他说的那些话,倒是值得一听。”
公主想到方才那主人说的“魔君又聋又瞎”,便觉得好笑。不过,当着魔尊的面,她自然得小心谨慎,于是道:“方才他说的话,尊上不生气麽?”
魔君摇头:“他不过是说了些实话罢了。我若是要气,也该去气那些媚上欺下的官吏。”
四公主从来只觉得魔君严肃,今日听他这番话,发现他竟然十分英明,难怪魔族在他的治下,能发展壮大至此。于是她道:“尊上是非分明,魔族百姓有福。”
魔君看着眼前这位天族公主,觉得她真真与衆不同。
“你在天族时,也喜欢到处蹭饭麽?”魔君问。
四公主道:“天族与魔族不同。天族高居九重天,占尽三界灵气,故而早已是富贵已极。不似其他各族,尚且有许多百姓不得温饱。”
听他这麽说,魔君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他道:“公主说得不错,天族已然那般富庶,却为何还不满足?”
他的问题,四公主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只好转移话题,道:“其实魔域也很不错,虽然方才那位壮汉口中有些抱怨之词,但我见他家有馀粮,梁上有熏肉,生活应该很过得去。魔尊,这都是您治国有方。”
被人吹捧,总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魔尊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道:“四公主这些时日在老百姓家中吃过的饭不少,你有些什麽见闻,不妨说与本君听听。”
四公主正愁找不着人说她那些新奇的见闻,她见魔尊比她还没见识,自是乐意分享得很。
花开花谢,叶繁叶枯,转眼已是冬至。四公主在魔域滞留了八个月有馀,再不回去,老天君都着急得要亲自来接人了。
魔尊这些时日与她相处得很是和谐,四公主是个有趣的人,有她在身边,宫中岁月也不觉得无聊了。
然而,她终究是客,客人总有要回去的一天。再说,她逗留在魔域,也已经够久了。
魔尊亲自来送行,但他什麽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封书信,信中写道:“魔族愿遵天族为上邦,两族永世交好,不动兵戈。”
四公主拿着那红漆封胶的信笺,笑意盈盈道:“你等着,我很快便会再来的。”
一向威严的魔尊只是点了点头。但公主分明看到,他那严肃刚毅的脸上,闪过了一抹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