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煊也同样看着他,只是心中慕名涌上的酸楚使他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他道:“六千年前,宗门大会上,你不是已经赢过我了吗?”
钟无羡却道:“不,不,那一回,是你受伤在先。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咱们俩还没有真真正正打过一场。”
如今,再说这个,其实无益。孟子煊对于胜败,从来并不十分在乎。可人与人的信念,终究十分不同。你不在意的,或许恰恰成了他人的执念。
孟子煊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好不再多言。
钟无羡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孟子煊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却又听他缓缓地道:“孟太子,我杀了你狐族许多子民,你恨我吗?”
孟子煊被他突然一问,竟然一时语塞。要说恨,自然是有的,可是,孟子煊道:“成王败寇,若非是我败了,你又怎会有机会屠戮我狐族?若我定要找一个人来恨,我该恨我自己才对。可我如今,也不恨我自己了。”
钟无羡垂首听着,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孟太子,你这样,很好。我,很羡慕你。”
而後,又是长久的沉默。孟子煊只觉得心中的悲哀越来越大,几乎要令他流出泪来。他盼望着钟无羡再次说出一两句话,可是没有,他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儿声音。孟子煊终于确定,他的确是死了。一位上神,曾经万衆瞩目,而今,却死得这般无声无息。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哪怕身为上神,也是一样。孟子煊静静地看着他,他想握一握那枯瘦的手指,却终究未能伸出手去。他想,钟无羡死的时候,定然会觉得很冷吧!*这地牢,属实是太冷了。
地牢里没有光,辨不出晨昏的变化。孟子煊倚靠着墙角坐下,满脸疲惫。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转眼已到眼前,心魔对插着两手,居高临下俯视着孟子煊,语带嘲讽地道:“孟太子,这一夜,可好眠?”
孟子煊没有擡头,也没有起身,依然靠墙坐着,两手搭在膝头。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他道:“钟无羡死了。”
“死了!”心魔这才转头看向高台上的人,似乎也有些惊讶,“他终于还是死了。我本以为,像他那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死的。”
孟子煊却道:“不拘是谁,都会死的。上古时期的魔与神,留下来的,如今留下来的,唯你而已。心魔,你的那些同济们都走了,你可曾,也觉得寂寞?”
“寂寞?”心魔品咂着这个词,觉得这个问题很是有趣。他思量了,在这地牢里缓缓踱了一圈,这才道,“寂寞,寂寞是我这一生中最为忠诚的朋友,他伴我最久,也永不会背叛我。孟太子,倘若你也能活得足够长,你就会发现,寂寞,非但不可怕,反倒很安全。寂寞的尽头,便是制霸天下,唯我独尊!”
孟子煊点头,似乎喃喃自语道:“寂寞,就是在这世间,你既没有了敌人,也没有了朋友。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也无人在意你的将来。心魔,我很佩服你。你能活到这把年纪而不厌烦。我可没有耐心活这麽久。”
能得到孟太子的佩服,心魔自是十分得意。可他如今,并没有兴致和他讨论这些。钟无羡死了,阵心总得有人来填,心魔问他:“孟太子,钟无羡临死之前,可有和你说过什麽?”
孟子煊没有回答。
心魔笑道:“孟太子,你当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钟无羡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是也不是?”
孟子煊依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心魔在这幽暗的地牢里来回走着,似乎对于如何处置孟子煊很有些为难。
“倘若他不曾将那秘密告之与你,我或许还能留你一命。可如今,孟太子,我真不知该不该留你了。”
孟子煊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他道:“倘若你不想让我知道那秘密,昨夜,便不该留我在此。心魔,你其实早已经下定决定要杀我了,是不是?”
“不错”,心魔不再否认,“毕竟,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接替钟无羡,填补这阵心。”
“你当真决定要杀我了吗?”孟子煊道,“聚魂咒,你也不想要了?”
“我想要啊”,心魔似乎惊喜地道,“怎麽,孟太子是打断用那聚魂咒换自己一条命?”
“我考虑考虑?”孟子煊道。
“不知孟太子还要考虑多久”,心魔不悦地道,“我这阵心,可不能空置太久。”
“我有两个问题,你可否先回答我。”孟子煊道。
“你问”,心魔道。
“第一个问题。心魔,你昨日将我留在此地,是故意让钟无羡有机会将那秘密告之于我的吧?你料定了,若是我知道了那个秘密,必不能再继续安心待在此处。届时,我为了离开此地,便会答应献出聚魂咒。是也不是?”孟子煊道。
“不错”,心魔回答得很是果断,“那秘密的分量,想必孟太子也清楚得很。若你不肯交出聚魂咒,我断然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此地的。孟太子,我这本下得够大,你用聚魂咒换来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一点也不亏。”
“亏,倒是不亏”,孟子煊道,“可我如何能保证,我在交出聚魂咒之後,你会放我安然离开。万一你不守信用,在得到聚魂咒後,却要杀我,届时,我又该如何自保?”
“孟太子是担心我出尔反尔?”心魔道,“我看起来,是那等食言而肥的人吗?”
孟子煊道:“恕我直言,尊驾看起来,确实不大令人信得过。”
心魔笑道:“看来,我在孟太子心中,形象确实是不大好啊。既然如此,那就请孟太子出个主意吧,到底我该如何做,才能令你信任我。”
孟子煊略思量了一会,这才道:“首先,咱们得先离开此地,去往圣京的边缘。如此,便是你想反悔,我也还有机会逃窜。其次,这聚魂咒原是我的保命之物,如今给了你,我只怕性命堪忧。因此,我还想向你讨要一个人。不知尊驾肯不肯割爱。”
心魔道:“你想带走鬼医。”
孟子煊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