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闻言,骤然变色。然他强自压抑了怒气,对孟子煊道:“我一向以为,孟太子是通达之人,却不知竟这般迂腐。孟太子大约以为我魔族便是邪魔外道,而那天族便是正义之辈。须知上苍造物之时,衆生便生来平等。神仙也好,妖魔也罢,理应都有其一席之地。我魔族与其他各族共生于世,千万年来,均是相安无事。唯是十万年前,仙妖二界却对我魔族痛下杀手,致使我魔族全族覆灭。孟太子亦是经历过亡国之痛的人,当真此等仇恨,不共戴天。我如今不过是要恢复我族,使天族付出一点小小代价,试问,又有何不可?”
孟子煊道:“魔族覆亡的原因,尊驾只会比我更为清楚,若果然相安无事,魔族又怎会招来三界怨愤。暴戾恣睢,多行不义,不过自取灭亡罢了!”
心魔却道:“若说暴戾,天族就不暴戾吗?若是天族果然仁爱,青丘又怎会灭亡。孟太子,天道,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这些,难道你的父亲从来没教过你吗?”
孟子煊的父亲,青丘白帝,是一位创业之主,青丘在白帝的手中臻于鼎盛。白帝唯有孟子煊这麽一个孩子,自是对他寄予厚望。可惜啊,儿子对于父亲以武力征伐天下的治国之道并不茍同,他受恩师无极天尊的影响,信奉仁爱礼治,以为君恩则臣义,君慈则民敬。白帝与他说不清楚,常常气得拂袖而去。如今,回顾从前,其实父亲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而恩师的教诲更是有其必须坚守的道。孰是孰非,早已是论不清了。
手中的茶,已然品不出滋味。孟子煊道:“青丘的灭亡,并不能证明暴力便是可取的。其实,青丘,不过只是一个国号而已,只要狐族百姓能够生活安乐,青丘恢复与否,都不重要。同理,尊驾也不要太执着于复兴魔族了!”
心魔却不以为然,他对于孟子煊这等敷衍懦弱的态度十分不满,甚而有些鄙夷。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拍案而起,道:“孟太子或许能如此豁达,我却不能。当年,十万魔军是如何被坑杀在焚寂山,我永远不会忘记。天族使了那样奸诈的诡计,他根本胜之不武。三界,原就该唯魔族独尊。我所做的,不过是重整纲常,还魔族一个公道罢了!”
“公道!”孟子煊笑道,“敢问阁下,公道是什麽?”
“公道便是公平,是让真正的强者统治三界,而非让那些满嘴仁义的无能之辈居于上位。他们凭什麽,就凭他们善于蛊惑人心吗?”
孟子煊摇头叹道:“非也非也。谁上谁下,谁强谁弱,其实都不重要。公道是民心。民心所向者,即可为王。王,并非是高高在上。王,不过是秩序的维系者。他教民以善,护民以礼。乐民所乐,忧民所忧。一个人,若是他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不饥不寒。哪怕他是乡野匹夫,贩夫走卒,亦可为王。心魔,你如今所做的事,便是扰乱这三界固有的和平。倘若你能听一听那宫墙外的哭声,你便该知道,公道绝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这些,便是孟子煊所坚持的道。可在心魔听来,却只觉厌烦。他不信,这世上真会有舍己为人的仁人志士。所谓“仁义道德”,不过是在上位者编撰出来用以欺骗百姓的雌黄罢了。他们用这些将自己包装得有如圣贤,使百姓对自己顶礼膜拜。可背地里,却干净了龌龊黑暗的事情。这些个衣冠禽兽,“公道”若是偏向他们,那这“公道”,便也是可笑可弃之物了。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乱,只是一时的。乱而後治,天道才能重回正轨。孟太子,你所期待的太平盛世很快就要来临了。只要你肯将聚魂咒让与我,我保证,在我夺取这天下之後,定然如你所说的,宽以爱民,温和慈爱。不论是天族,妖族,鬼域,我都让他们好好的生活,你看,好不好呢?”
这样的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还有可信。可这话出自心魔之口,却实在是讽刺至极。鲛族,东海,数十万被炼做不死怪物的狐族生灵,都在他一年之间覆灭。孟子煊嘲讽地看着他,几乎要笑出了声。他道:“心魔,你的欲望早已遮天蔽日,哪还有一点良知的所在。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试问,你自己信吗?心魔,你可真成了你口中那满嘴仁义的僞君子了。”
好话歹话,都已说尽,心魔再没有兴致再和他周旋。他忽而伸出了手,锁住了孟子煊的脖颈。
“孟太子,我先前敬你是位风雅之士,才与你说了这麽多,你可不要不识擡举。这聚魂咒,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孟子煊被他扣住了脖子,连说话都费劲。可他却仍是笑道:“若你有本事拿走这聚魂咒,又何必与我在此聒噪这许久。心魔,你也很无奈吧。若你杀了我,这咒也就随我一同消失了。而你那称霸天下的野心,也成了黄粱一梦。”
心魔被抓住了软肋,愈发气氛。他收紧了手指,几乎要将孟子煊生生掐死。
“你以为你不给,我就奈何不了你吗?孟子煊,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孟子煊自然不想吃罚酒,可这敬酒,却也不是囫囵能吃的。心魔手中的劲道极沉,孟子煊施展灵力,却竟是挣脱不开。心魔见他脸色潮红,颈上额上青筋凸出,这才松开了手。
孟子煊被他这一掐,几乎当场毙命。得到解脱後,便撑在几案上呼呼喘气。
心魔看着孟子煊,忽而笑道:“我知你不怕死,孟太子吗,乃是仁人义士,巴不得舍身殉道呢!可是,你不怕死,却不知你那位娇滴滴的妻子怕不怕。孟太子,咱们不妨赌一把,你猜,我若是此刻出发,要去将那月姬圣君抓来,须得多久!”
孟子煊喘息方定,听他提到小月,心下难免不有所动容,不过,“心魔,抓月姬圣君不难,可你,当真能离开这圣京吗?这三个月来,你蛰伏不出,任由各地割据势力壮大。我猜,不是你不想出去,而是你不能出去。若我所料不差,你早已将自己,变成了压制血灵阵的阵眼。你若擅自离开,只怕这十万魔军的复活大计,便要功亏一篑了。”
被孟子煊说中心事,心魔当真不能不有些佩服他了,“孟太子果然聪明,连这样的辛密,你都能窥破。我可真是有些小瞧你了。孟太子不妨说说,你还猜到了些什麽?”
孟子煊负着手,似乎极为悠闲。他打量着这室内的布局,仿佛真是在一位熟识的朋友家里做客。待欣赏了好一番後,才笑道:“你这屋里,四壁垂挂的字画极多,案上摆设的器皿也过于密集。自然,人人都有些爱好,这世上,从不乏有收藏癖好却又爱显摆的人。可惜啊,过犹不及。尊驾不觉得,这屋里的东西太多了些吗?我观尊驾的言行,倒不像品味如此低劣之人。这墙上画作,虽都系名家手笔,却也并未珍奇到非要挂上墙不可。所以,我猜,这些装饰,实则是对应了某种阵法。这五幅山水画作,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西吴姖,南去庢,东鞠陵和北天樻,而这一幅”,孟子煊指着其中极为不起眼的月下山峦画作,对心魔道,“想必,这就就是焚寂山了。”
心魔点头赞道:“怪道人人都说孟太子多智,当真名不虚传。太子不妨再细说说,我挂这些画作,都有何用?”
孟子煊道:“过奖,不过略通一些奇门遁甲之术罢了。方才我说的这四座名山,虽然风景未必殊异,却能联通四极,为天下山峦之祖。而五行生克之法,说白了,不过是借自然之力互相牵制罢了。若是有人精通此处,完全可以通过改变五行的布局,使得压制之阵变成蓄灵之阵。如今,好巧不巧,这四幅名山画作,恰都出现在你这屋内。若非是为了布阵,实在是很难解释。”
心魔却道:“这天下山丘,各有所好,我读偏爱这四极之山,又有何不可?”
孟子煊道:“自然,人之喜好不同,若你果然喜欢这平平无奇之山,那也无妨。可这几样,又是什麽?”
孟子煊所指的,正是那几方色泽形态各异的镇纸和砚台。粗看上去,那不过是些较为名贵的辅笔之物罢了,可若细看,那镇纸所对的,正是四极所在的方向。而那砚台,则压在乾坤艮巽四个方位。我猜,你这仿的,正是焚寂山下用以镇压十万魔军的血灵阵。”
心魔道:“那血灵阵乃是伏羲大帝所设用以镇压我魔族的阵法,我将他摆在此处,日夜研究,这又有何可怪之处。”
孟子煊摇头,一边查看屋内陈设,一边笃定地道:“我方才说了,若是有人精通五行布阵之术,是可以将压制的阵法,便做为己所用的蓄灵之阵。心魔,伏羲所设的血灵阵其实早就被你破了。如今,那焚寂山下,真正的阵法,并非是血灵阵,而是蓄灵阵。这十万年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那些用以镇压魔族丶布下法阵的山峦丘陵,崩摧的崩摧,移位的移位,早已脆弱不堪。而你,偷偷调换了血灵阵的五行布局,以自身为阵眼,借助四极之力,将血灵阵变做你用来畜养魔军的魔窟。你说,是也不是?”
心魔并不说话。但显然,孟子煊所料不错。
“其实,你要复活魔族,也未为不可”,孟子煊道:“可你错在,不该牺牲别族,作为你饲养那些魔物的养分。”
孟子煊从桌下捡起两方已然成为碎片的砚台碎块,叹息着道:“这两方砚台,指代的应当是鲛国与东海。两族献祭,就为了你的复兴大计。而如今的妖族,只怕也是你预备拿来献祭的牺牲品。我观你在妖族宫殿里的卧房,布局和此处极为相似。我想,这两处当是互为表里,阵法相连。妖族圣京,便是你千挑万选,选中的新的阵眼。只待牛斗互冲的那一天,你便会屠尽圣京,让蓄灵阵里的冤魂暴涨,而後,你那十万魔军便可以吸食这些冤魂,破阵而出了。”
孟子煊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心魔,以质问的语气道:“心魔,你说三界衆生,生而平等。而你的所为,可有实践这公平公道。你以怨灵和冤魂饲养出的那些魔族士兵,他们是否又懂得爱与平等。我想,那些破阵而出的东西,将会是些什麽可怕的怪物,恐怕连你自己,都很难预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