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更多的还是对他的担忧。有什麽事情,是非要不告而别的麽?小月不须想也知道,定时那件事危险至极,他料定了一旦告诉她,她必是不会同意,这才自己悄摸着去干。可他不知道,将她蒙在鼓里,反令她更为担心。
如今多思无益,她连他的去向都不知道,只能依着他临去前的嘱托,以国事为重。只不知他能不能做到自己的承诺,好好照料自己。
医圣孙逸之已经在朔雪城待了三天了。他觉得有些郁闷,自然,给鬼医带话,让他速速前往天星城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可接下来他的任务,该是接替鬼医,帮着调理孟太子的身体。如今,孟太子却是不知所踪,孙逸之也不知该不该留在朔雪城,继续等他。
见月姬圣君这般苦恼,孙逸之自是主动请缨道:“陛下,忧思伤身,某替你抓上几副药剂,您吃了後,心境便能开阔些!”
小月摆了摆手道:“不必劳烦神医。”复又想到,这位自天界远道而来的医圣,自己理当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于是道,“某尽日忙碌,实在慢待了神医。神医若不嫌弃,不如就继续住在这丞相府中吧!”
孙逸之一向四海为家,住哪儿都一样。更何况,鬼医前往天星城之前,尚嘱托了他一件事,便是照顾这府中的另一位贵客——云梦泽府君辛夷。这位辛夷族长乃是孟太子的同门师弟,据说很得孟太子爱重。自己既然闲来无事,又得月姬圣君邀请,只好欣然领命,也算是为三界大业,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正当月姬圣君拖着沉重的步伐,预备回营之时,忽听下属禀报,说是有人求见。求见之人不肯说出姓名来历,只说是受青丘孟太子托付,前来带话。
小月一听,立时起身去见,隔得老远,便瞧见了若凌那一头耀眼的红发,心下登时一紧,也即刻明了,原来,孟子煊竟是冒险去救她了。
可她既已回来,子煊却怎地没有同回?小月不敢多想,只是脚下更急,几乎要踉跄了。
今时不同往日,昔日的小狐妖,如今已然贵为圣君,若凌见了她,亦是恭敬行礼,道:“圣君安好,吾今日前来,乃是受孟师兄的托付。师兄有几句话,嘱我务必当面说与您听。”
小月只关心孟子煊的安慰,急急问她,“子煊他人呢?他现在何处?他为何不自己来同我说?”
若凌不知该如何向小月交代,便推了推彦枫,将他顶上前去。
彦枫亦觉十分惭愧,却不能不如实相告,只好道:“昨夜子时,孟太子只身涉险,将我二人从妖族宫殿中救出。然心魔追得甚急,孟太子为助我二人逃脱,便独自留下,应对心魔。不过,圣君也不必太过担心,孟太子留在圣京,乃是为了挫败心魔的一大阴谋。孟太子让我二人转告圣君,请圣君再耐心等上几日。若他不得归,便请圣君依照原定计划,率军北上,直捣圣京。”
彦枫说完,便垂手默立,不再多言。若凌也一改往日跋扈的作风,神情落寞,似是仍在自责自己将师兄带入了险境。
小月呢?若是放在从前,她定要暴跳如雷。这个孟子煊,为了救人,却将自己搭进去了,他这个好做圣人的毛病,什麽时候才能改?可如今,她已然成熟许多,便是心里有些不满,也不会做在脸上。表面上,仍是十分客气,谢过他二人辛苦跋涉前来带话,又问他二人是否留宿。彦枫礼貌回绝了,说是还要带信给天君钟离亭。小月与她二人本就不甚相熟,自是不便多留。
若凌彦枫二人走後,小月方觉心中钝痛。他竟敢只身对付心魔,他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心魔将孟子煊领入妖族宫殿,却并非是去往他所居住的寝殿,而是遣开衆人,独自带着孟子煊,沿一条黝黑的隧道一径往下走。这隧道四壁都垒有坚硬的岩石,脚下石阶铺路,修得倒还整饬。长宽约莫十尺,可容十数人同时通过。路面干燥,并无苔藓,亦无别的装饰。心魔手上握着一枚巨大的夜明珠在前照明引路。孟子煊四下观望,实在辨不出这隧道修建的年代。
想不到妖族宫殿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处隐秘的所在。看这通道的长度,没有个十年,绝挖不出来。难不成瑶姬在世时,便已命人挖掘这条通道了。可依瑶姬的性子,绝无可能对这一秘密只字不提。因此,孟子煊猜测,这条通道,多半是连瑶姬也毫不知晓。
那麽,这条通道,究竟是怎麽来的?孟子煊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若说十年之前,心魔便已派人偷偷开掘这条通道。可这道路直抵妖族宫殿,瑶姬又怎会毫无察觉。故此,便只有一种可能了。那便是,这条通道,在瑶姬出生之前,甚而在宫殿建成伊始,便已经有了。只是瑶姬不知道,妖族世代的君王,都不知道。
如此古老的一条密道,究竟是通向何处?先人挖掘这条通道,又是为了作何用途?种种疑问,光是靠猜,恐怕永远也猜不着。孟子煊只好问心魔:“我在这宫殿里住的时间不算短,怎的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
心魔呢,因他自投罗网,省却自己许多功夫,心情也较平常好些,听他询问,便说于他道:“自盘古开天辟地,这三界,已然存在了百十万年,你尚不过数万年的寿数,知道的事又有多少。须知这国祚王朝的更叠,数不胜数。如今各族当中,天族独大,妖族丶鬼域次之,可十几万年前,却并不是这样的。当时,天族并未独尊,鬼域,也不过是首鼠两端丶拾人牙慧之徒罢了!”
孟子煊自幼博阅群书,对于上古的历史,自然也有所了解。可惜,书中所记,不过大概,而一些更具体的细节,除非亲身经历,否则又怎会知晓。
譬如心魔所说的上古诸国,孟子煊所知的,便是十万年前,天族统御天界,执掌九重天。而天界之外,尚有魔族丶妖族丶鬼域和凡界。凡界因有女娲结界的保护,历来偏安,不参与各族纷争。鬼域势弱,以依附魔族为生。妖族长年内乱,分裂出四海五湖,并青丘鲛国各族。唯魔族生来凶悍,又极是团结,其势力最盛之时,几乎连天族都难以辖制。
而後,魔族渐生制霸三界之心,其势力慢慢浸入其他各族,如触须一般野蛮生长。其他各族不满魔族凌虐,便请求天族惩治魔族,这才有了十万年前那场三界大战。
这些,都是书上存记的历史,其中真假,不得而知。而况,这些记载都太过粗略。就譬如这条地道,孟子煊便是闻所未闻。
孟子煊再想问时,心魔却已经停下了脚步。
看来是到了,可眼前分明是已没了路,只一堵寻常的山墙罢了。孟子煊看向心魔,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
心魔不待孟子煊问话,伸手便将他推入了山体之中。孟子煊脚下一踉跄,待站稳时,眼前却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嗬,原来是障眼法。只是这法术竟能骗过他的眼睛,看来,这施法之人,功力着实了得,约莫,就是心魔亲自设下的障界吧!
这般重重设防,这地方,当真十分隐秘啊!
孟子煊并不担心自己将如何出去的问题,反而极有兴致的观察起周边的景致来。
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地形地貌也与他从前所见大相径庭。极目所见,皆是巨大的红色岩块,岩块簇拥成高山,晶莹透亮,仿佛凝固的火焰。在那岩石的夹缝中,还有植物生长,只是那叶片并非绿色,而是青紫之色,枝头开出的花,结出的果,一律都呈红色。甚而连地上流淌的水,不知是否是受岩层影响,远远看着,似乎也泛着红光。
置身于这样一个红色世界,不得不说,对人的视力确乎是一大考验。孟子煊不得不将眼睛闭上,适应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睁开。
“这是哪儿?”孟子煊问。
“这是魔界啊!”心魔答道。他的语调里隐隐透着癫狂,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令他十分兴奋。
自然,周遭都是红艳艳的,确实令人血气上涌。连孟子煊都觉得身上似乎燥热起来了。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麽?参观一下你的老巢?”孟子煊又道。那语气,仿佛站在他身旁的,并非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老者罢了。
心魔喜欢别人这麽与他自在讲话,毕竟,人人都敬他怕他,他已经许久不曾交到一个朋友了。
“我带你去看看更好看的”,心魔道。而後,他果然领着孟子煊,沿着一条石径小道,走进了那亮晶晶红彤彤的山体之中。
即便孟子煊生来富贵,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一幕,着实令他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