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君王看着孟子煊,看着这位曾经亡国丶受难,而今又站在他面前的人,缓慢却坚定地道:“这世间本无天生的王。所谓王者,民之主也,民心所向,皆可为王。若是那位月姬圣君果然能打败心魔,保全妖族,我愿将这王位,拱手相让。”
孟子煊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似乎不能相信这年纪轻轻的君主,竟能有如此心胸。
“你这些话,可是发自真心?”孟子煊道。
年轻的君王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孟太子今日来此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替那月姬圣君正名。
然而……
“我方才说了,只要那月姬圣君能够保全妖族,诛杀心魔,我愿将这王位拱手让她,绝不食言”,年轻的君王再一次肯定地道。他并不能确定,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是否是对王室的背叛,可他,别无他法。
“好”,孟子煊站了起来,欣喜地道,“你能有如此胸襟,可见我没有看错人。你放心,月姬圣君是应时而生,她的使命是平定乱世,而你,却可保妖族万年太平。瑶瑶,你可愿相信我?你可愿为这天下,奋力一搏?”
年轻的君王并不知孟子煊所言何意,但不知怎的,他却很愿意相信他。仿佛那一双温柔的眼睛里,有着渊亭岳峙的力量。他只需照着他所说的去做,便能自然达到所想要的结果。
“我信你”,年轻的君王道,“我已然受够了这任人摆布的日子,只要是于妖族有益的,我都愿意去做。”
“好,帝君仁爱,实乃百姓之福”,孟子煊後退半步,向他拱手施礼道,“我正有一件事,需要帝君的助力。”
子时,不过转瞬即至。
若凌心跳如擂鼓。自东海灭族,自己被心魔俘虏之後,若凌日夜担忧的,便是孟子煊会冒险来营救自己。却不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其实,要问她的心,她巴不得重获自由。可心魔之可怕之处,恐怕再没有谁比她更加清楚。那是上古魔物,存世比他们早出几十万年。即便是钟离亭,都无力与他正面相抗。孟子煊固然聪明多智,可要想从心魔眼皮子底下救走他二人,其中艰难,实难设想。
然箭在弦上,孟子煊如今就在这宫中,若凌纵然害怕,也只能尽力配合他。至不济,自己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拦住心魔,助他逃脱。
那几张惨白的皮肤寂然摆在桌上,若凌并没有碰过它们。彦枫沉默着倚靠着墙壁,凝神谛听着隔屋的动静。心魔自亥末匆匆离去之後,直到此刻,似乎仍未归来。
心魔出去得如此凑巧,想必是那孟太子使了什麽调虎离山的计策。彦枫此刻也不免激动起来,他看着若凌,看着她因为紧张,或许还有期盼,而显得格外焦灼,连原本略微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对于那位孟太子,彦枫了解得不多,甚而也不曾见过几次。青丘尚在时,孟子煊是天之骄子,其风头之盛,恐怕连钟离亭都有所不及。而似东海这等微末小国,原本就不可与青丘那样的大国比肩,更何况,自己不过只是位庶出的公子罢了。因此,除了几回天宗盛典,自己随父亲前去赴会,远远瞧见过他几回,以及洛水一战,曾带兵随若凌襄助于他,其他时候,其实并无交情。
如此说来,自己作配若凌,其实是高攀了。若凌本是鲛国国君独女,又是无极天尊的关门弟子,其身份之尊贵,嫁与青丘做太子妃,那才是门当户对。只可惜,若凌虽对孟太子有意,可那孟太子,却只喜欢他那位表姐。若凌伤情之下,自己才有机会与她相识相知。然而,看若凌如今这般神色,想来她对那位孟太子,其实并未忘情。
哎,罢了罢了,如今时移世异,天翻地覆,不单青丘早已亡国,连鲛国与东海也相继灭亡,再去思量那些往事,又有何益?眼下,唯愿孟太子的调虎离山之计奏效,自己和若凌能顺利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妖族宫殿。
心魔实不知帝君怎会突然之间病重不起,明明早上上朝时还好好的。他不通医术,汩汩灵力注入帝君体内也如同石沉大海。眼看着这孩子脸色发白,眼神涣散,似乎命在顷刻,心魔愈发觉得恼怒。
伺候的下人皆是战战兢兢,帝君不喜他们贴身照料,故而帝君发病之时,他们皆在门外。还是有人进去送茶水,才发现帝君横卧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知了。
“废物,都是废物”,心魔怒极,挥一挥衣袖,便使这些下人,俱都灰飞烟灭。
自然,这傀儡帝君死于不死,心魔都不在乎。他只是痛恨这孩子病得不是时候。再有十日,便是牛斗互冲之日,在那之前,妖族绝不可出乱子。
其实衆人不知,焚寂山的灵脉便在这妖族的圣京之中。这也是心魔千方百计要掌控瑶姬丶控制妖族的原因。如今,心魔大军复活在即,正是要源源不断吸纳圣京灵气的关键时刻。圣京若是此刻出来乱子,造成京中妖民大举出逃,灵脉受损,大军复活的计划难保不会生变。
故此,无论如何,得吊住这小帝君一口气,至少,要让他支撑到牛斗互冲那一日。否则,他一驾崩,天象必显,妖民们若是知道帝君死了,哪有不乱之理。
只可惜,匍匐在他脚下的这些医者,没有一个是顶用的。他们抖得筛糠一般,来来回回只那几句话,“心脉淤堵,六识不应,这是突发的风痹之症啊!只可惜发现得太晚,眸光涣散,已是回天乏术。”
怎麽说也是只妖,竟会这麽容易便病死了!心魔大觉窝火,早知如此,便扶植一个身强体健的。似这孩子,身弱而居高位,压不住,便病倒了。
这一干医者不顶用,总有有用的人。心魔对身边侍者道:“速去将鬼医招来,令他给帝君聚魂,勿让帝君死了。”
关于鬼医的行踪,心魔一向十分清楚。他知他先前逗留朔雪城,一心为孟子煊调理身体;也知他後来去了天星城,替月姬圣君的母亲看诊。这位医者从来来去自如,不受约束。心魔感念他对自己有救护之恩,也知他性情怪异,疯疯癫癫,故而,只要他之所为,于自己复兴魔族大业无碍,便都由他。
那精通瞬移之术的侍者,顷刻间便已将鬼医带到了心魔的面前。鬼医揉着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道:“你又是哪里不舒服了,这麽大半夜的把我带来。”
心魔笑道:“并非是我不舒服,而是这位帝君,他快死了。”
鬼医这才注意到床上还躺着个人。
这孩子气息全无,果然离死不远。鬼医忙道:“去取七星灯来,我要给他聚魂。”
正当心魔为帝君突然而来的大病操劳之时,孟子煊却在全力破除心魔设下的结界。
心魔此人,极是小心谨慎。稍许离开片刻,也要设下结界以防外人闯入。凭孟子煊的修为,三界之内俨然难逢敌手,可他奋力一击之下,那宛如黑色布幔一般的结界却仅裂开了稍许缝隙。
不宽,但足够让他进入了。
若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结界。结界上黑云翻滚,仿佛无数鬼魅在撕扯着挣扎。她知道,定是孟子煊在外破界。可这结界,一看便是用极高法力凝成的,也不知孟子煊能否突破。而况,结界一动,心魔必有感应,若是时间耽搁久了,心魔折返,只怕他们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