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京城的雪落得更密。东宫檐角掛着冰凌,夜风一吹,叮叮作响,像谁的心被敲得发颤。赫连縝在偏殿抄书,抄的是《礼记》,抄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时,他停了笔,指尖微微发冷。他知道这句话在晟国是教人宽厚。可在他身上,这句话只像一句笑话。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放轻了声响,怕惊到他似的。赫连縝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那种气息太熟悉了——冷、沉、克制,却又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柔。「还不歇?」沉晏承站在门边,披着黑色大氅,肩上落着细雪,像从风雪里走来的影。赫连縝放下笔,抬眼:「王爷怎么来了?」沉晏承没有回答,只走近一步,把手里的暖炉放在他桌边。暖炉上刻着暗纹,做工精细,边角却有些旧,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沉晏承淡淡道:「手冷,字会抖。」赫连縝看着暖炉,指尖不自觉蜷起。他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王爷对我好,是因为我有用吗?」赫连縝忽然问。这话像雪一样,轻轻落下,却冰得刺骨。沉晏承目光一沉,半晌才道:「你若无用,早就死了。」赫连縝的喉咙像被堵住。他明明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可偏偏从沉晏承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刀,切得他心口发疼。沉晏承却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想你死。」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沉晏承的眼睛格外深。赫连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可他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沉晏承的手停在半空,像想碰他,又像不敢。最后他只是替赫连縝把披风拉紧,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赫连縝垂下眼,心里却像被一盏灯点亮。那一夜,沉晏承没有走。他坐在一旁翻奏章,赫连縝抄书。两个人不说话,却像在同一盏灯下活着。直到更深,赫连縝困得眼皮发沉,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沉晏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那一瞬间,赫连縝整个人像被烫到,呼吸都停了一下。沉晏承的掌心很热,与他冰冷的皮肤形成极强的对比。沉晏承低声道:「去睡。」赫连縝没有动,只抬头看他。王爷,你是不是也一样?因为他知道,若问出口,这盏灯就会灭。他只轻轻说:「王爷,雪很大。」沉晏承看着他,声音低沉:「嗯。」赫连縝小声道:「你也别受寒。」沉晏承的眼神微微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很淡,很短,却像冬夜里忽然落下的一点温柔。赫连縝耳尖发热,低下头。那一夜,赫连縝第一次在东宫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