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烧得不旺,却足够温。赫连縝被允许住进偏殿的那日,宫人们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质子入东宫,从来不是好兆头。——不是对质子不好,是对东宫不好。因为一旦东宫与质子扯上关係,便等于把自己置于朝堂风口。赫连縝踏入偏殿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窗下那盆梅。晟国的冬,没有北泽那样锋利。它冷得像一层薄霜,覆在人心上。赫连縝站在殿中,听见身后宫人恭声道:「殿下吩咐,偏殿炭火不断,夜里若冷,请公子添衣。」他只觉得这句「公子」刺耳。宫人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赫连縝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荒谬。他一个敌国质子,竟也能让晟国宫人说「不敢」。——原来沉晏承的权势,比他想的更深。夜深时,偏殿静得只剩炭火的声音。赫连縝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小壶酒。那是北泽的烈酒,入喉像火,能让人短暂忘记身在何处。酒意未起,门外却传来敲门声。赫连縝抬眼,指尖握紧酒壶。他没有披大氅,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腰间玉带极简,却更显出他身形修长,气度沉稳。赫连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刀背上。沉晏承看见酒壶,眉眼微动:沉晏承走近,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冷掉的点心,还有窗外的梅。「王爷夜里来此,是怕我冷,还是怕我跑?」偏殿里炭火噼啪,像一声声敲在心上。沉晏承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他笑得很轻,却像在自嘲。沉晏承坐下,与他隔着一张小几。两人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国山河。「你在质子府时,曾有三次试图出府。」他没有否认,只淡淡道:「王爷既知,何必问。」「本王想知道,你想逃去哪里?」赫连縝抬眼,眼底像雪原深处的黑。「回去做我该做的事。」沉晏承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本王允你回去呢?」他从未想过,沉晏承会说这句话。他看着沉晏承,像在分辨这是不是陷阱。「你回去,北泽必以你为旗。你不回去,北泽便永远低头。」「王爷想要北泽永远低头?」「本王想要天下永远安。」赫连縝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天下安,是用我的命换的?」沉晏承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赫连縝,忽然道:「你若死在晟国,北泽会再战十年。」赫连縝看着他,像看穿他心底最深的盘算:「我若活着,便是王爷的筹码。」「聪明的人,最容易活得痛。」沉晏承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走他手中的酒壶。两人的手指在半空相触。赫连縝的指尖冰冷,沉晏承的掌心却是温的。那一瞬间,赫连縝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沉晏承把酒壶放到一旁,语气淡淡:「本王既把你放在东宫,自然要管。」「那王爷管我,是因为晟国,还是因为……」偏殿里炭火烧得更旺,像把那句未出口的话逼得更近。赫连縝最后只是垂下眼,淡淡道:沉晏承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他站起身,语气恢復冷淡:门合上时,炭火仍在烧。赫连縝坐在窗边,盯着那盆梅。他忽然觉得,晟国的冬并不暖。只是有人硬生生在他身边添了一盆炭火。就是自己会开始贪恋这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