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上木排的是木侧壁,闷沉的撞响传开,河水顺着板缝直往舱里涌。
两根粗铁链随之绷紧,那下坠的墙板,死死悬停在船腹外沿,因为锁扣扣紧了。
本该堆粮袋的舱位早就敞开,生铁掩体横在舱内,齐着胸口高。
火光在河上照过暗的铁面,半点暖色全没留。
铁板上全凿出方孔,粗大炮口从底层探出来。
上边高低错落排着三层射孔。
河风一卷,火药跟油脂气味全涌上甲板。
李自成立在翻落的侧壁前,跨过墨线的右靴停顿,左靴还踩着木板,腿又向前迈了一步。
跟卫所军交手这些年,官军火铳的门道,他摸的够透彻。
哪次开枪前,火绳没送到药池边去?
河面的雨点只要密起来,这鸟铳就只配当烧火棍。
装填一次净磨蹭半天的时间。
眼前这排枪,却摸不着半截火绳。
天子亲军将枪托贴紧肩窝,枪口前头,全套着钢刃。
刃面借着火光掠过,寒光贴住河面一闪,转眼又沉进铁墙的暗处。
拉开中间铁门的是赵虎臣,他踏上甲板,重甲上全是血点。
他斜垂腿侧的雁翎刀,还挂着油水跟血丝。
铁门后边,五百名天子亲军分三列蹲伏,头排死死盯住了射孔。
中排把枪托抵进肩窝,空位留给末排随时去补。
横过舱口的是整条队伍,军士的肩肘也就隔半条胳膊。
全指着通道入口的,是那越过铁板的枪口。
往胸前收了半寸右手,李自成挤压着刀柄的湿布。
河水顺着虎口流下来,直钻腕甲。
旁边那名亲卫咽了口唾沫。舌根干的涩,顶在上颚直硬。
“闯……闯王,铁铳都架船上了,咱还冲不冲?”
抬臂推开了亲卫的李自成,左脚直跨墨线。湿靴踩上木板,印下一个半湿的泥点子。
“几百杆鸟铳想拦老营?烧完一轮火绳,重新填药早他娘磨蹭半天了!”
长刀往前一指,他吼道“盾手给老子打头,冲上去把这帮鳖孙全剁碎!”
向后连挥令旗的是那亲兵,抱门板跟盾牌的流寇扯着嗓子乱叫,拼命朝主船中段挤。
抽出干布的赵虎臣,擦净刀上油水。
他脸一偏喝问“第一排火门查过几遍?”
左侧把总扯嗓子吼“回将军,查过三遍了!药池早塞满,全是新燧石!”
赵虎臣扭头问“第二排啥情况?”
把总挺直腰杆喊“第二排早装完了!通条全收了,枪口挨个验的,半点都没堵!”
干布一把塞进腰带里。赵虎臣手中的雁翎刀尖,直直落在墨线前头。
“皇上掏出白花花的银子,白养了你们整整一年!”
“火器局十七个匠人烧伤,整整三十万斤火药就这么耗了!”
“今晚你们这帮瓜皮谁敢给京营丢脸,老子亲自活劈了他!”
第一排把枪托抵紧肩窝,食指搭在扳机外。
光剩喘气声的射孔后边,谁也没去提前扣。
就在岸边城楼,福王从长史手里夺回千里镜。
镜筒越过那道火墙,这才看清翻出船腹的铁板。
酒杯从手里滑脱,瓷杯砸上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