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省蹲在船头,拇指压着测距木杆上的旧刻痕,木刺扎进指腹,疼的清清楚楚。
“五十步。”
话音落下,船头两列京营兵收起前脚,踩着湿滑甲板往后撤。
三千老营兵踏上跳板,朝主船逼过去,宽板吃不住披甲人的分量,吱嘎声贴着水面传开,洛河水早漫过流寇脚背。
前排人把藤盾举到胸前,长矛从盾缝里一根接一根探出来,后排人用肩膀抵住同伴,死命把前头的人往船上推。
上了船才有饭吃,抢到大米才能填肚子,饿了多日的人哪还顾的脚下木板摇晃?只管埋头往前拥。
京营兵照着步数退,每退三步,弓弦便响一轮。
羽箭扎进藤盾,箭杆在盾面抖个不停,只传出几声硬响,藤皮连裂口都没留下。
老营兵顶着箭矢继续往前挤,跳板被踩的左右摇摆,河水从板缝溅上来,打湿了裤腿。
“往前推,抢米!”
外围粮船上的流寇跟着吼喊,人挨着人往主船方向涌,跳板转眼塞满了肩背和刀柄。
李自成站在河岸泥地里,身后只留二十名亲兵。
左手握住刀柄,他盯着主船甲板,眼皮被河风吹的干。
明军退的有章法,甲板上的人却挤成一团,几捆粗缆绳横在路中,两只破木箱歪在旁边,木屑被人踩进泥水里。
几名京营兵退的急,膝弯磕上箱角,一张弓从手里滑出去,扑通掉进洛河,也没人敢弯腰去捞。
“当官的撑不住了。”
旁边流寇头领抬手指向主船,咧嘴露出黄牙。“顶多半刻钟,老营兵就能杀进底舱,大米全是咱们的。”
李自成没有接话,抬头估量主船桅杆的位置。
姓何的只靠几百人守一船粮,甲板上却退成这副乱相,哪里都透着不妥。
可几十万斤大米摆在眼前,就算船舱藏着刀口,也得拿人命把路踩出来。
一个穿短褂的流寇光脚攀上船舷,脚趾死抠湿木,抡起短斧,朝固定桅杆的粗绳砍下去。
绳索当场断开,帆布拽着木杆砸落,几名京营兵躲闪不及,只能退到舱门两侧。
半边甲板被帆布压住,帆角浸透河水,贴着木板沉。
“进!”
流寇撕开帆布缺口,弯腰钻过空隙,朝舱门里猛冲。
船舷边的锦衣卫接连后撤,赵虎臣横刀守在舱梯口,死盯冲在最前的人,刀锋斜劈对方锁骨,血溅上门框,随即退开两步。
“守住舱门,别让他们冲散队形!”
流寇踩上散落的空麻袋,脚底直打滑,后背又被人推着,只能歪着身子往舱门入口硬挤。
洛阳内城楼上,魏鹤快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一线湿泥。
福王靠在太师椅里,面前摆着八碟菜,白玉杯盛着温酒,酒面浮着几粒枸杞。
旁边站着个穿红肚兜的丫鬟,手里摇着团扇,领口敞的宽,露出一片白净胸口。
“守军退到哪里了?”
福王捏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咬碎时腮帮子动了两下。
魏鹤俯身禀报“锦衣卫已经退到主舱门口。桅杆被流寇砍断,甲板上的人全挤在一起了。”
福王嚼着花生米,喉间挤出两声笑,端起酒杯饮尽温酒。
“何三省今晚必须死。朝廷拿几十万斤大米做赈灾的局,今夜便让他跟这些米一块沉进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