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没有立刻催动老营兵,叫人从饥民堆里揪出数百个丁壮,持刀押往河岸。
泥滩上堆满草捆和旧门板,木排被拖进浅水,后方流寇举着长杆催赶,稍磨叽半步,杆头便捅上腰眼。
年轻人抱草捆跪在水里,嗓子早已全哑了。
持刀流寇一脚踢散草捆,刀尖朝主船指去,张口就骂“把河路填起来,抢到白米,人人都有份!”
年轻人抹掉糊眼皮的河水,重新搂住漂散的草料,弓下腰身,拖着泥水裤腿往河心深处挪动。
河面的火把接连熄灭,主船船头只留两团火光,粮船已经没入黑夜,再也寻不到半点火星。
因为要等木排抵近船帮,赵虎臣领着锦衣卫撤上第二层甲板,弓手藏在船板后蹲伏,才断续放几箭。
零星冷箭掠过水面,多钉进草捆门板,偶尔有人中箭跌倒,也被身后的推排者直接踩入泥水。
岸边流寇瞧见明军不顶事,扯嗓门高喊明军怂了,水中的饥民听到叫喊,拥着木排死命朝前赶。
舵楼下面,何三省攥紧标满尺寸的木杆,河风扫过湿木杆身,冰凉水珠沿着木纹直接淌入袖筒。
“西侧木排再靠近十步,放三支箭,专射推排的人。”
领命军士抱拳退开,转身穿过杂乱甲板,把号令送往西侧弓手。
三支箭没入黑夜,两个流民翻进河中,失去推力的木排横偏半丈,草捆在水面硬拖出长痕。
后方流寇随即跳上木排,肩膀抵住排面,一路骂娘向前死推,门板承受不住分量,脚下吱呀乱响。
木料草捆逐渐盖住水面,排头撞上粮船,门板拼接成的浮桥,也顺势直接搭住外围船只的边。
第一个流寇攀过船帮,守船京营兵随即退向舱门,他提刀追出两步,现甲板只剩几个弓手,转身冲岸边招手。
“船上没几个人了,快过来!”
另一艘粮船也被木排抵住,流寇踩着湿门板向上死命爬,守军接连后撤,甲板上的箭枝越零星。
岸边重新举起成片火把,跳动火光灌进两艘粮船,沾泥脚掌踏进米灰,刀背磕的舱板咚咚乱响。
一名流寇头领踹破粮袋,精米从裂口全涌出,落满破靴面,又顺着甲板缝隙淌向木船舷。
那人弯腰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口中狠嚼几下,牙根硌的麻,仍举火把朝岸上来回疯挥。
“是真米,全是精米!”
河滩上的叫喊立时变了调,更多饥民推着木排冲进浅水,裤腿全糊了泥,脚步却越赶越急。
洛阳城墙上,魏鹤扶住青砖垛口俯视河面,刚握手里的千里镜,此刻已经收回袖筒深处。
亲兵凑到近前,盯着起火光的粮船急问“守备,咱要不要打开城门,派兵接应一下何三省?”
“去接应谁?”
魏鹤抬下巴点了点河面,两艘外围粮船早落入流寇手中,舱门前尽是来回晃的人影。
“难道去救那帮废物?京营早退了,锦衣卫也保不住粮船。福王不肯兵,自有他的大道理。”
亲兵盯着河面迟疑半晌,喉结来回滚,开口只剩低低一句“粮船要是全丢,朝廷追究下来……”
“那是他何三省自找的,停在河心怪谁?”
手掌拍落垛口积灰,魏鹤收回沾灰的五指,俯下身又往城下河道冷冷瞧了一眼。
“他揣着圣旨来洛阳倒腾买卖,还当满城官兵都的给他让道。今夜便叫他尝尝这河水有多深。”
外围粮船失守的消息传进中军帐时,李自成正扯开粮袋,端详手里那撮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