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三更,三更下水!”
福王府里最后一扇窗也被闩上,因为李自成的军令送到了河滩。
福王坐在厚毡上,在暖阁的深处,脚底踩着地毯。铜炉烧的红,金杯玉盏挨着摆在案边。墙角摞着几只木匣,盖没扣严,黄光从缝里露出,那全都是金锭。
周管事跪在门边。右臂缠着三层白布,肘下还在渗血。顺着布角,血水一滴滴落到青砖上。
“王爷啊,锦衣卫当街捅人!土坡那边全都是些泥腿子,何三省居然还拿着奉旨搁这儿瞎掰扯。”
拇指在边沿摩挲了两圈,福王慢慢转动着扳指。
“粮船靠岸没?”
“悬在河上呢。”
“城门关妥没?”
“西门落闸了,那三个门也都上了锁。”
扳指被福王摘下搁在桌面上。碰着木案出一声轻响。
“传话下去,谁也不许出城。府衙的兵,王府护卫,还有巡夜民壮,统统给我憋在城里。”
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周管事抬起脸。
“要是流寇打过河,王府的粮仓咋整……”
“他们抢的是朝廷的米,关本王屁事?”
沿着杯口啜了一口,福王把温酒送到唇边,酒气在暖阁里慢慢散开。
“何三省捧着圣旨瞎显摆。死在河边也是他拉胯!李自成要是真把船夺走,洛阳城内少一批要饭的饿鬼,本王还省的开仓呢!”
腰背伏的更低了,周管事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口,连连应声。
福王抬了抬下巴,因为窗外传来了更鼓声。
“撤下一半城楼上的人,免的守备司觉得本王要替朝廷当冤大头。”
吊桥已经收起,在洛阳城门外。仍有兵卒提着灯在城墙上来回的巡走。
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信使赶到了王府门前。双手捧着亲笔手书,这是何三省派出的。
“奉天子手令见福王!借王府外仓粮三万石,熬粥赈民!”
贴着门缝钻了进去,门房接过名帖。
半刻钟过去。周管事的嗓音从门里传出,隔着木板听的闷。
“王爷身子骨不利索,今天不见客。”
布帛在夜风里轻轻抖动。手书被信使高高举过额头。
“这可是天子的手书,王爷难道不接?”
“圣旨有圣旨的规矩,借粮也有借粮的规矩。何三省带着几百号人停在河上,拿张纸就想掏空王府的仓库?天底下可没这种好事!”
“王府粮仓有二十七万石米。洛阳的百姓都快饿死街头了!借三万石,绝对伤不着王府的根本!”
纱布被血泡透了一块,右臂吊在胸前。周管事的半张脸从墙头探出。
“回去告诉何三省,算盘打的震天响,肚里没半点存货!王府的大门,不是他一个穷酸账房拿个圣旨就能硬撞开的!”
手里的布帛被攥出深深的折痕。信使立在门下。
“王爷拒不接旨!今天在场的人可全都听见了!”
“听见又咋滴?洛阳是藩王府的!轮不到一个破文官来门前撒野!”
王府大门又合严了,人影缩回了墙头。
转身往河岸走去,信使收起手书。靴底踩过积水,溅起了几粒泥点。
三十名水鬼离开了营地。在主船底层,湿布被赵虎臣铺在木箱上。
口中咬着芦苇管,那些人只穿短褂。腰间系着锤和凿子。管头露出水面,每隔数十步便浮起换气。
贴着芦苇荡游进,水鬼在黑黑的河面上。船上火把只留几处。背对河心,船头巡夜兵始终没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