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英浮垂着眼,依旧专心研墨。
&esp;&esp;后来的一切,皆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esp;&esp;当年他暗中筹谋,先让青阳衡带姜媪的玉佩画像,寻到褒国旧部,找到主事的包广,定下隐秘盟约;而后又让青阳曜亲笔书信,秘密通知包广,布下疑兵,假意滋事,成功拖住了青阳衡,为他脱身争取了生机。
&esp;&esp;这份蛰伏多年的默契,直到今日,终于迎来正式碰面。
&esp;&esp;林间隐秘的木屋中,烛火昏黄。
&esp;&esp;包广端坐于英浮对面,一身素衣,头戴斗笠,遮去大半眉眼,开口声音沉稳平缓,不带丝毫情绪:“殿下当年让青阳衡带着玉佩的画像来找我,后来又让青阳曜带着书信来通知我,在西南布下疑兵,拖住青阳衡。今日殿下又约我来,不知还需要我做什么?”
&esp;&esp;英浮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人。
&esp;&esp;眼前十八岁的姒旷,是姜媪失散多年的兄长,眉眼轮廓与姜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却全然不同。姜媪的眼,清澈透亮,像山间融雪的清泉,干净柔软;而姒旷的眼,暗沉深邃,像藏着万丈深渊的古井。
&esp;&esp;英浮抬手,将一卷密函推到桌前,包广却未曾侧目去看,目光直直落在英浮脸上,先前眼底的审视与戒备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直白通透,开门见山:“殿下想要青阳亡国?”
&esp;&esp;“英国与青阳,本就势同水火,迟早有一战。”英浮背靠椅背,身姿挺直,语气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青阳屡次犯我边境,掠夺国土,致使英国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百姓流离失所。这些旧账,血债,总该有人清算。”
&esp;&esp;包广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锐利,步步紧逼:“殿下算过没有,一旦青阳覆灭,昔日褒国叁十二座故土,归属于谁?”
&esp;&esp;“归褒人。”英浮没有半分迟疑,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昔日褒国被青阳所灭的叁十二城,一座不少,尽数归还于你,由褒人自治。”
&esp;&esp;姒旷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审视,死死盯着英浮:“殿下倒是敢说,就不怕空口白话,日后无法兑现?”
&esp;&esp;“我向来敢说,更敢做。”英浮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权谋与真心,在此刻泾渭分明。
&esp;&esp;姒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妹妹,不是殿下制衡褒部、谋取天下的信物,殿下切莫搞错了。”
&esp;&esp;英浮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一瞬,沉默一息,语气笃定又郑重,没有半分敷衍:“我知道。她不是信物,不是筹码,是我的人,是我要护到底的人。”
&esp;&esp;姒旷深深看着他,目光复杂,审视、考量、猜忌交织,久久未语。
&esp;&esp;良久,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
&esp;&esp;英浮抬手,稳稳握住。
&esp;&esp;两只手紧紧交握,力道不轻不重,却定下了关乎两国覆灭、故土归复的生死盟约。
&esp;&esp;包广率先松开手,起身戴好斗笠,遮住所有神情,语气坚定:“殿下要联络的人,要做的事,要布的局,我会尽数备好。但殿下务必记住今日所言——褒国故土,完璧归褒,还给褒人。”
&esp;&esp;“我记得,此生绝不食言。”英浮沉声应下。
&esp;&esp;包广不再多言,抬手掀开门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esp;&esp;夜风瞬间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esp;&esp;英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esp;&esp;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攥了攥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手的凉意。
&esp;&esp;他忽然不敢去想,若是有朝一日,姜媪知晓自己的兄长还活着,知晓他与包广的盟约,她会不会放下这南中的片刻安稳,放下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情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奔赴她的故土,她的血亲。
&esp;&esp;———
&esp;&esp;当初青阳晟死得突然。
&esp;&esp;先皇突然驾崩,遗诏在朝堂上一念完,满朝文武全都跪在地上。有人真心难过掉眼泪,有人暗自高兴,还有不少人心里打着算盘,琢磨着新皇帝上位,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
&esp;&esp;大皇子青阳曜跪在最前头,头埋得很低,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可他的手一直在抖,从肩膀一路抖到指尖,说不清是当了皇帝激动,还是心里害怕不安。
&esp;&esp;青阳曜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叁皇子青阳璐封为镇北大将军,打发去边境驻守。
&esp;&esp;表面看着是提拔重用,实际上就是故意把他支开,远离京城,削掉他在朝堂的势力。
&esp;&esp;青阳璐心里都明白,但没反抗,乖乖磕头谢恩,接了圣旨。
&esp;&esp;临走那天,他没进宫跟新皇帝道别,只是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宫,随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esp;&esp;私下里,官员们都在偷偷议论:
&esp;&esp;新皇帝和叁皇子表面和睦,心里各有算计;青阳曜忌惮叁弟手里的兵权;
&esp;&esp;青阳璐也绝不会甘心一辈子困在边关。
&esp;&esp;这些闲话传到青阳曜耳朵里,他一点不恼,只淡淡一笑,对外说:
&esp;&esp;“我和叁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深厚,外人别乱揣测挑拨。”
&esp;&esp;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批改奏折,手里刚好拿着一份弹劾青阳衡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