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自嘲,深吸一口气,如实道:“小叔说我腿伤得严重,需要在医院静养,借此收了我的手机,还让人监视我,不准我踏出门一步。”说这番话时,她脸上几无情绪,语气更似一种平静到极致的麻木。而整个过程,她都没去看宋隽言。不想,亦或是不敢。但都不重要了。宋老爷子听后,果真怒不可言,“混账东西!”也不问真假,捞起拐杖,又是狠狠一下。这一次明显更用力。砸在背上,几欲听到背脊骨碎裂之声。宋满一瞬溯回八岁那年。那时她被阮文华逼着学舞。虽然在宋家生活已有四五年,但她仍是无法摆脱寄人篱下的恐慌感。所以她发了疯的卖力,想由此讨好阮文华。有一日,去得太早,舞蹈老师不察她在,通话丝毫没收敛。“到底是显贵人家,投资都从娃娃抓起。”电话那端似乎问了一句。那舞蹈老师高谈阔论:“舞蹈生啊,身段软,什么姿势都摆得出。学个十几年,到时候送到那些人床上肯定欲仙欲死。”说到最后,嗤嗤笑起。那声音,简直叫宋满从头凉到了脚底。后来,她便说什么都不肯再上舞蹈课了。舞蹈老师被断财路,本就有怨气,又害怕惹恼阮文华,便说:“舞蹈苦,练到中途放弃的多如牛毛。宋夫人您也别怪满儿小姐,到底是小孩,天性如此。”阮文华听后勃然大怒,抽过鸡毛掸子就要打她。是宋隽言冲出来,让阮文华打他。“打了会留疤。”理由过分冠冕堂皇。阮文华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竟然接受了。那天,宋隽言足足挨了半个小时。宋满也足足看了半个小时。终于在少年模糊的血肉中,悟懂,‘叛逆’于他们来说,是最最最奢侈之物。如今,再次‘叛逆’。他再次因她受过……她再次感受到那梗在喉咙处……莫名的情绪。她痛得下意识深呼吸,却毫无缓解。阮文华全程关注着她,见她脚步欲往前伸,将她手臂一捉,“满儿,你回房!”宋满没动,目光凿在宋隽言身上。他有所觉,抬头。四目相对。男人脸色苍白,额上密布着汗。是她的杰作……宋满眼底渐渐起了雾。男人却是一哂,收回视线。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终于。如她所愿。她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不耐和她纠缠了。阮文华疑影儿却略略消散,上前怒骂:“你要不招惹满儿,能讨得了今天这一顿打?”宋老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自作孽不可活!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怪满儿!”“你说!是不是不满意我对沈家的安排,你才做出这样的事!”又是一棍落下。棍棒与肉骨的挫响。宋满清楚听到宋隽言一道闷声。“我说有用吗?”宋老爷子蹙眉:“什么?”宋隽言啐出一口血水,抬头,“三十年前你就给我定了死刑,现在你要说什么?”宋老爷子额头青筋暴跳,“混账东西!”拐杖高高擎起。宋隽言不眨眼,瞳仁幽深,却是无声一笑。宋老爷子怔住,浑浊的目光渐渐凝在他背上。从刚刚到现在。无论自己打得多么用力。他都未曾折脊一分。这样的心气儿,这样的韧劲儿。宋老爷子蓦地想起多日前。那时自己刚从icu苏醒。白茫茫一片视界里,是宋廉明痛哭流涕的脸。他伸手想安抚。然而,下一瞬,宋廉明就说宋隽言伙同沈家沆瀣一气围剿自己。宋老爷子愣了好半晌,只记得当时宋廉明那张过分扭曲的五官,以及有些发白的鬓发……很莫名地浮起一个念头:再过不久,宋廉明就要满四十七了。往事,辛秘后来,宋老爷子强撑着心力,让宋廉明叫宋隽言进来。全程他并未多言,只听宋廉明训斥着宋隽言,阮文华在旁帮腔。直到提及‘你跟你那妈一个样,都恨不得拖宋家的后腿’时,宋隽言神情才微有变化,也终于开口:“大哥那些事难道是我凭空捏造的?”宋廉明气得要动手。被他喝住了,却也告诉宋隽言,“既然你那么厉害,那就由你接手华中。让我瞧瞧你有多厉害。”说完,很明显的一静。他略抬头去看宋隽言。就像此刻。一模一样的神情。脸上挂着笑,眼底却似有什么在燃烧,至于灰烬的冷寂。宋老爷子下意识道:“要不是你,你母亲能走那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