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无名商船就像个没心肝的负心汉,连个尾灯都没留,直接一头扎进了东海那团浓得能攥出水的雾里。
青鸢把手里湿透的缆绳狠狠往船板上一摔,溅起的咸水沫子崩了满脸。
“跑得倒是快。”她低声骂了一句,嗓音沙哑,那是海风灌多了的后遗症。
小舟在这个废弃的盐税码头靠了岸。
这地界早就荒了,烂泥滩上只有几根黑的烂木桩子像断了的牙齿一样戳在水里,散着一股子死鱼烂虾酵后的腥臭味。
青鸢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蹭。
这泥也是邪门,黏糊糊的,像是要往下把人拽。
突然,她的脚停住了。
在一块被潮水冲刷得相对平整的烂泥地上,有个印子。
四四方方,边角锐利,那是重物长时间压在软泥上才会留下的痕迹。
看那尺寸,不像是渔民装鱼获的竹筐,倒像是个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琉璃匣子底座。
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那个印子中间的纹路。
那不是平的。烂泥虽然软,但记性好。
那上面印着几道极细的凹槽,乍一看像是螃蟹爬过的乱痕,但若是侧着头,借着那一丁点儿透过雾气的晨光看——
那是“回字纹”套着“螺旋扣”。
也就是当年苏烬宁在冷宫里为了省炭,逼着工匠改出来的“双膛导烟图”暗线。
这玩意儿能让烟气在炉膛里多转两圈再出去,热乎气儿就能多留三成。
青鸢蹲下身子,也不嫌脏,伸出手指在那纹路里小心翼翼地描了一圈。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
不是被贝壳划破皮的那种疼,而是一种像是碰到了还没死透的静电的麻。
她脑子里那种属于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动了一下。
“银屑验毒,亦可验诚。”
当年主子这句话是笑着说的,手里还拿着把锉刀,正对着一枚银锭子磨粉。
她说这世上的路,凡是人走过的,总得掉点渣;凡是心虚的,总得留点痕。
青鸢二话没说,从腰间摸出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钱。
“滋——刮——”
铜钱边缘刮过那层烂泥,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把刮下来的那一小坨黑泥托在掌心,眯着眼,用指甲盖轻轻一挑,剔掉了表层的淤泥。
泥底下,果然露出了粒比针尖还细的亮斑。
银粒。
这银子不是掉在这儿的,是从那个琉璃匣子的底部渗出来的。
说明那个匣子在放下来之前,曾经在一个充满高浓度银粉的环境里待过。
除了那艘正在搞什么“文明自校准”鬼把戏的商船,还能是哪儿?
就在青鸢盯着手里的烂泥愣的时候,头顶上的断崖边,林墨正裹着斗篷,像只灰扑扑的夜鹭一样蹲在石头后面。
她没打算下去认亲。
这时候见面,除了两眼泪汪汪地说几句废话,屁用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青鸢身后的那条潮际线上。
昨晚那场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淡水,还有海底翻涌上来的陈年老账。
青鸢那身衣服的袖口上,其实已经蹭上了一层淡淡的幽绿色荧光。
那是还没死的光苔藓,但这玩意儿现在有点不对劲。
原本该是翠绿色的苔藓,这会儿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焦黄,就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林墨皱了皱眉。
她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昨晚熬药剩下的那把甘草渣。
这玩意儿现在黏糊糊的,混着一股子甜腻和焦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