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绿受热,迅生反应,表面析出一层极其细微的气泡。
这些气泡在狭窄的缝隙里炸裂,出一连串极高频的嗡鸣。
“嗡——”
这声音极轻,在呼啸的海风里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整个海湾的声场来说,这就像是最后一块拼图落了位。
原本闷的“羽”调,瞬间变得清越穿透。
那声音顺着海水传导出去,几里外的海面上,几条正准备收网的渔船突然猛地晃动起来。
海底像是炸了锅,一群平日里只敢在深渊里憋着的金枪鱼,跟疯了似的往上窜,直往那声波的源头撞。
渔民们吓傻了,紧接着就是狂喜的嘶吼。
萧景珩没再看。
他拍了拍手上的铜锈味,撑着膝盖站起身,膝关节出“咔吧”一声脆响。
“老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慢悠悠地顺着小路下了礁石。
那背影混在乱石堆里,比一块风干的咸鱼干还要不起眼。
离着东海药墟不远的官道旁,新立了个怪模怪样的驿站。
不供茶水,不换马匹,门口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竹管风铃。
牌匾上写着仨字:“节律塾”。
阿阮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跟了她半辈子的骨笛,正低头擦拭着上面的口水。
她这儿不教书,教的是“听风”。
几十个半大的孩子,眼睛上蒙着黑布,正撅着屁股趴在栏杆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对着远处的码头。
“丁字号商船入港!吃水深,载的是生铁,风铃偏左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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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那是戊字号的粮船!那是陈米酵的气味重,压得船身低,风铃声是闷的!”
孩子们吵成一团,唾沫星子乱飞。
阿阮没抬头,只是把骨笛凑到嘴边,极其随意地吹了一个音。
“呜——”
这音调极怪。
起调是个标准的宫音,但到了半截,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断成了两截,尾音还要死不活地颤了三下。
这就是当年她在江湖上赖以成名的“断魂引”。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这一声出去,对面的人心跳都得漏半拍,怎么也得跟着这节奏乱上一阵子。
可现在……
栏杆上趴着的那群孩子,连个回头的都没有。
甚至有个流鼻涕的小胖墩,一边挠着屁股一边不耐烦地把耳朵捂住了。
“先生,您别捣乱成不成?”小胖墩嘟囔着,“这律都废了八百年了,听着硌耳朵。”
另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更是直接,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节奏不对。现在的‘市舶律’容错率是三息。您这断音太刻意,系统自动就给过滤了,根本进不了脑子。”
阿阮愣住了。
她拿着骨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她原本是想给这帮小崽子上一课,告诉他们什么叫“人心难测”,什么叫“节律杀人”。
结果倒好,被鄙视了。
但这帮小崽子说得对。
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人惊弓之鸟的乱世了。
现在的商贸、航运、甚至连这海风里,都建立起了一套庞大而精密的“容错机制”。
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偶尔断了一两根丝,破了一两个洞,根本不影响大局。
那些突兀的、尖锐的、带有攻击性的“破律”,在这个日益完善的系统面前,就像是一粒沙子丢进了大海,还没翻起浪花,就被巨大的惯性给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