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点点头,“那国内现在,烧结这块,整体是什么水平?距离国外,差多少?”
谢广坤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怎么说。他捧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才慢慢开口。
“国内烧结钕铁硼,产能是全球最大的。论产量,没人比得过咱们。但论技术水平,跟日本、德国那些顶尖企业比,至少差着五到八年。”
“差在哪儿?”
“差在很多地方。先是设备,咱们的炉子,温度均匀性、气氛控制精度,跟人家的比,有差距。这直接影响到磁体的微观结构。咱们做出来的磁体,晶粒大小不均匀,晶界相分布也不够理想。性能自然就上不去。”
“其次是工艺。咱们的工艺参数,很多还是靠经验摸索,人家已经做到精确建模、仿真优化了。咱们做n48、n5o,良品率能到七八成就算好的。人家做n52、甚至更高牌号的,良品率能稳定在九成以上。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原材料。咱们的稀土矿,品质参差不齐,杂质含量高。人家用的稀土金属,纯度更高,杂质控制得更严。原料差一点,最终产品性能就差一截。”
“再就是基础研究。咱们在磁学理论、材料设计这些基础领域,跟人家比,差距更大。人家能根据需求,从分子层面设计新配方,咱们还在靠配方调整、靠试错。人家已经能用计算机模拟磁体性能了,咱们还停留在实验阶段。”
说着,谢广坤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无奈,也有不甘。
“咱们国家,稀土储量世界第一,产量世界第一,出口量世界第一。可到头来,最赚钱的高端磁材,定价权还在别人手里。咱们挖土炼矿,污染环境,赚点辛苦钱,人家搞深加工,赚走大部分利润。这就叫,资源在我们手里,价格却控制在别人手中。”
“那差距,这几年是在缩小,还是在拉大?”李乐问。
“这几年,国内进步挺快。特别是国家把稀土上升到战略资源高度之后,政策支持多了,科研投入也大了。一些高校和研究所,在基础研究上,做了不少工作。咱们包克图的稀土研究所就是国内领先的,但是那边。。。。。”谢广坤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
“那边基本上是包克图钢铁的自留地,外边的企业很难从那边得到合作。”
“国内的大学呢?”
“基础研究上,中南、燕京科大,工业应用以及冶炼上,是赣省理工和蒙区科技。”
“国外的机构呢?”
“丑国的阿贡和橡树岭,脚盆的东北大学大学金属材料研究所?,尤其是脚盆的这个,在稀土高温合金、非晶合金领域全球领先。”
听到这些名字,李乐暗自记下,又听谢广坤说道,“其实咱们在生产企业在设备更新、工艺改进上,也舍得投钱了。跟五年前比,差距是缩小了。但脚盆、三德子那边也没闲着,人家也在进步。要追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如果,新山在现有基础上,做工艺改进,从现在的粗胚,做到永磁材料,需要投多少?多长时间?”
谢广坤看了包贵一眼,又看李乐,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盘算一笔大账。
“李总,我跟你说实话。从现在的粗胚,做到能稳定生产n48、n5o牌号的烧结钕铁硼永磁材料,而且是批量化、稳定生产,不是实验室做几个样品,那需要投的,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先说设备。现有的设备,真空感应炉还能用,但控制系统得升级,不然精度不够。氢碎炉、气流磨,国内现在有更好的,得换。磁场压机,得换大吨位的,精度更高的。”
“烧结炉,现有的那几台,只能淘汰,得买新的。现在国内有厂家能做连续式烧结炉,比咱们现在的炉子,控温精度、气氛控制,强一大截。还有后道的加工设备,线切割、磨床、打孔机……这些都得配齐。光设备更新,我估摸着。。。。。。”谢广坤瞅了眼包贵,小声道,“得,得,一千万。”
“夺少?”包贵听到这个数字,嗷的一声,就要站起来,被李乐一把摁住,“你特么叽歪啥呢,一千万,能要你命咋滴?你让人说完。”
包贵一摸光头,拧着眉毛瞅了谢广坤一眼,又坐了回去。
“谢总,你继续说,还有啥?”
谢广坤咂咂嘴,索性心一横,“再说工艺。有了设备,不等于能出好产品。工艺参数怎么调?温度曲线怎么设?气氛怎么控制?这些都得试。不是一朝一夕能摸透的。”
“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懂这个的人。姓蔡的懂,但他进去了。原来他手下那几个人,也跟着进去了。现在留下的这些人,操作老设备没问题,新设备来了,得从头学。得请人,得有懂行的技术骨干带队。这一块,又是钱,又是时间。一个像样的技术负责人,年薪至少二十万。。。。。”
“你不行?”包贵插嘴。
“我。。。。。我顶多干个车间主任,技术上,还是得找人。”谢广坤倒是实诚。
“接着说。”
“诶,还有原材料。要做高端产品,普通的稀土原料不行。得用高纯度的,杂质控制得更严。这种原料,国内能稳定供应的厂家不多,价格也高。而且稀土这东西,价格波动大,跟过山车似的。原料成本这一块,风险很大。”
李乐一抬手,“自建呢?”
“那可以,自己控品,这个,我们有以前的经验。”
“还有没?”
“还有,刚才您也看了,那套废水处理设施,得重建。环保现在是一票否决,过不了环评,什么都白搭。那套系统,至少三百万。这还不算运营成本。”
“还有市场。做出来,卖给谁?高端钕铁硼市场,早就被脚盆、德意志那些大厂瓜分了。国内的大客户,也被几家龙头企业把持着。新山现在是个什么牌子?停产大半年,信誉基本归零。就算做出产品,谁信你?得重新开拓市场,得让客户试用、认证、小批量、大批量……这个过程,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而且得投入大量的销售费用,请人,跑客户,参展,做推广……这笔账,也得算。”
谢广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所以,李总,你要是问我,新山要脱胎换骨,从现在的粗胚,做到能稳定生产高端钕铁硼永磁材料,我按最保守的估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尼玛,一个亿??”包贵一瞧,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谢广坤忙摇头,“一千万,是千万,我这是按照现有设备技术修修补补的说的,要是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的最低门槛,加上流动资金,加上市场开拓的费用,再加两年左右的过渡期,最少还得一千万。这就是两千万。这还不算万一市场波动、原料涨价、产品不合格需要返工这些风险准备金。真要稳妥地干成这事儿,保守估计,就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