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一事,是我荀氏子孙剜肉蚀骨之痛。”
这几人争得面红耳赤,独信王于壁灯无法朗照的角落,从始至终未置一词。
皇帝也想听一听信王的想法,“老四。你也来说一说罢!”
此等涉及国政要务
的场合,他一个流亡在外的皇子,真才实学尚未服众,叫来文渊阁听议已是破例,没想到阿耶对他居然如此恩宠。
信王被点名之后,终于越众上前,不卑不亢:“臣私以为,务要使夷狄,不敢小视中国。若多罗不臣,杀其祭旗,以儆西夷十六国。”
信王的话,令连尚书仆射这样的人物也不由地骇然深吸凉气,“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我朝虽然这几年风调雨顺,时和岁丰,但府兵屯练不多,至多能抽调八万兵马,且无良才为将!何况北边还要堤防北虏南下,这时候起兵镇压跳梁的多罗,绝非上策!”
神祉清冷地掷去一眼,“遣公主和亲,令公以为不可,如今本王主战,令公也不以为然?令公之高见,实令本王疑惑。”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
俗语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膝下三个儿子,也是各有各的个性,太子宽厚仁懦,齐王重利轻义,信王呢……杀伐决断。三方各执一词,皇帝一时之间没有下定决心,但文渊阁集议后,独信王被留在了大明宫。
杭忱音备好的晚膳也没人来吃,她在偏厅等到太阳西斜,从禁庭赶回的见光飞身来报:“王妃!殿下被留在大明宫了,今夜就宿在禁中,回不来。殿下让小人来告王妃一声。”
杭忱音面对着一桌冷透的饭菜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猜测,多罗使臣来访长安是国事,他不归也在意料当中,杭忱音让人将菜都撤了,自己先回了寝屋。
怀着心事歇了一晚,本以为天亮之后他会回来,但天亮后杭忱音起身走过槅扇,摸了摸他在外寝睡的软榻,一片冰凉,床头的灯,蜡烛仍如前夜一般长,也无新添的烛花,便知道了他一夜未归。
她用过早膳,打理了一番手里的账册,还有一点余闲便在窗前执笔丹青,红泥侍墨。
画了一半,枣娘匆匆进来了,“王妃,您的母亲来了。”
杭忱音让人去请,自己在花厅迎接。
鱼玄幽来了之后,母女寒暄了几句,鱼玄幽问起杭忱音在信王府一切可还安好,杭忱音道:“阿娘可以放心,信王是良善之人。”
鱼玄幽猜测也是,与杭忱音又携手道了会家常之后,她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定要图穷匕见了,声音渐弱渐缓,脸色也显得愈来愈为难。
母亲多时不来,今日忽然来,杭忱音料想,她可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问道:“家里出了事了么?”
鱼玄幽满怀歉疚地道:“你的二叔与婶娘,央求我来的,原本他们自己也要来,但怕在信王妃面前,说不上话……”
上次他们强行要带杭忱音与神祉的遗产回杭氏,于神府门前闹得撕破了脸,现在有求于人,多少抹不开面子,只好转了个弯恳求鱼玄幽上门说清。母女之间永远说得上话,他们找的这位说客的确不错。
杭忱音已经失了几分耐心。
鱼玄幽叹了一息如实说道:“哎,阿音你在王府,信王还留在宫中仍未回府,因此你不知。昨日多罗使臣提出和亲一说后,宣政殿、文渊阁、太极殿便吵成了一锅滚水,你阿耶不知从哪处听来的消息,说,陛下有意顺应多罗使臣,和亲!”
杭忱音一愣:“本朝不是早已断绝了和亲么?这是先帝下的旨意。”
鱼玄幽握住杭忱音的素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陛下子嗣不多,公主也仅有一位,还早早出阁,现在朝中没有公主,宗室女也无适龄之人,你阿耶听说,要在长安的勋贵家中择取才貌过人的贵女,封为公主,西去和亲。杭家也在此列!”
杭忱音懂了,为何叔父与婶母如此急切地央求母亲前来。
她的堂妹,杭雅竹,年方二八,碧玉玲珑,尚未出阁,论才情,论样貌,都是长安各位娘子之中的翘楚,甚至还有千年世家之女的名气。若说在选择之列,乃至在重点考虑之列,杭忱音完全相信。
难怪叔父与婶母慌了手脚。
鱼玄幽怕女儿挣脱,她急忙抓了杭忱音的腕骨,劝说道:“雅竹是你的妹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有咏絮才,但心性却养得极是天真,她如何能去多罗那等是非之地和亲,若真不幸选中,怕是就如文姜公主一般……”
杭忱音深吸一口气:“所以阿娘,你是为此而来,你想我怎么做?我手里可用的人脉,只有信王一人,你们希望我在信王殿下的耳旁吹些枕头风,让他设法,将阿竹的名字从待选的名单中划掉?”
鱼玄幽失了声音,哑口无法应对。
杭忱音垂眸失笑:“阿竹是我的妹妹,她如果有难我一定会全力帮她。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她的婚姻不能自主,阿娘身为伯母,尚且求情相护,我呢。当年我被强行要求嫁给神祉时,阿娘可曾也同今日这般,为我向阿耶求情,向陛下请求收回成命?哪怕只是一句话?”
鱼玄幽更是无法回答,愧疚不已,心肠绞痛,唤了一声“阿音”,便也无后文。
“你们也从来不会想,”杭忱音平心静气地笑言,“不会考虑我与信王殿下也是新婚,在殿下面前人微言轻,根本说不上话。你们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分毫。母亲嫁入了杭家,永远首先拿自己当杭家妇。至于我,也永远是排在最末的位置。”
鱼玄幽怔忡了:“你不是说,你与信王……”
“母亲回吧,我知晓怎么做的,”杭忱音苦涩地频繁地眨着眼睛,将湿热咽回眼眶,侧身不再面对鱼玄幽,“等殿下回来,我就会和他商议。”
鱼玄幽上前安抚了几声,掌心落在女儿清瘦的肩骨,抚了抚,忏悔地说了许多“逼不得已”之类的话。
她是杭氏妇,在杭家生存,在小叔面前是永远体面温厚的长嫂,对于自己的女儿,她的爱护之心绝不会少于天下任何人,但她有太多无可奈何。
杭忱音强抑热泪,将眼底的涩意死命逼回眼眶,便叫来红泥送客,不想再叙带了目的的母女之情。
红泥知晓娘子心头难受,送走鱼玄幽回来后,试图开解她,杭忱音抹了一下半干的眼睑,这一次,她终于是没让自己那么没有出息。
“无妨的,我本来也打算求好于信王。”她转眸对红泥说,“我有一件藕色的丝质寝裙,还有之前在神府用的那只鹅梨香膏,你帮我取来,我要沐浴。”
就这般心事重重地于浴桶内浸泡了半个时辰,杭忱音更换了红泥寻来的薄罗寝裙。
见光午后来时知会过,殿下今晚会回府,所以杭忱音在更换好寝裙之后,就坐在他睡的那张软榻上等着。
时辰伴随着铜壶滴漏的声息,一点一滴地流逝,蜡烛越烧越短。身上沁着薄凉的寒意,杭忱音轻轻觳觫了下。
此时,房门忽然推开了,神祉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门中。
他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视线与呼吸便同时被杭忱音死死夺去!
她穿了一袭绸质的勾花寝衣,宛若流水般一泻而落,最紧要的,是那身绸衣本身极为纤薄,可与蝉翼相媲美。
绸衣之下,不曾再穿别的织物,曼妙的轮廓,玉洁雪白的肌肤,在一层浅淡的丝罗经纬的掩映之下若隐若现。
她起身来,寝裙被放落自地面,似一重薄雾幽软而迷离地罩落在纤巧窈窕的骨架上,似乎并没太多蔽体的功效,连起伏的沟壑,和圆乎的肚脐,都一眼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