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在身后唤着她:“王妃。”
杭忱音捂着滚烫的脸,根本不敢回头,“殿下,你就当我一时意乱情迷……我没忍住,唐突了你。”
身后许久不闻声息,好像陷入了漫长的沉寂,杭忱音万分讶然,心脏也随之悬停——难道是她太轻浮,让他觉得很难堪吗?
还是,神祉根本不愿接受她了,所以也很讨厌她的亲近……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儿,身后传来一道低嘲的笑音,杭忱音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熟悉的,与那日阴风怒号的悬崖上的笑声别无二致的笑声,梦魇般入了耳。
“别做让自己可能后悔余生的事。”
杭忱音的心像是被他轻轻的一句话攥紧举到了高处,酸涩、凄苦的感觉重又袭上心间,一颗心像是泡在了黄连水里,又苦又涩。
亲吻他,她自是不会后悔的,可别的呢。
她一向自诩清醒,一向自诩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永远都不会后悔,可有一件事,她真真切切是悔了。
她悔恨得肝肠寸断。那就是亲眼看着神祉因为自己的选择坠落崖谷,从那以后便一直饱受着梦魇纠缠和锥心之问。
直至她决定喜欢他。她使自己免除了内疚之苦,却也让自己陷入了失去心爱之人的另一种空茫里。
杭忱音转身,含了一丝哭腔投入了神祉的怀中,不问缘由地用尽全力,抱住了他的腰腹,泪光潸然欲落,双臂下的身体是紧绷的,却没有一丝抗拒。
神祉惊诧自己得到了夫人如此之深的眷顾,又深明白,也许只是信王这层无法见光的皮囊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获得了她的一些好感,他不敢去触碰,任由她揽抱着,坐在软榻上停了片息,等着她恢复平静。
“我身怀残疾,已经不堪为夫,王妃一意孤行,以后会后悔的。”
杭忱音什么也没说,只是因为说来轻飘的“残疾”二字,心更疼了。
他从前便是这般卑弱着的,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来喜欢她。
如今健全的身体有了缺失,对他而言更无法面对,更是自卑。
没有关系,她总是会让他明白的,总有天他会知晓,她只是心疼他,不会因此看轻他。
杭忱音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丹唇轻启。
“殿下珠玉之人,岂会因白璧微瑕而令明珠蒙尘。”
神祉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与其让阿音一错再错,将来无可挽回,他应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在她做好准备的时刻,揭下面具,让她认清他的卑鄙可憎,让她及时止损。
眼下开春,西疆多罗外使即将入朝觐见,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神祉的深眸晦暗地闪动了一下。
就这样吧。
一切很快便要落定,到时他会摘下面具,将自己交出去任由她处置——
作者有话说:圆房篇开始,大概还有倒计时几章[狗头叼玫瑰]
第49章今夜求好于信王
多罗地处西疆,南与暹明接壤,北与柔兰毗连,盛产天马与铁骑,占地广袤,在西疆诸国之中实力最为雄厚,大汤立朝以来,已先后派遣数名和亲公主前往多罗。
多罗使臣此来,进献了其广袤富饶的土地上所盛产的良马与生铁,待朝廷要还予同等贵重的茶叶与生丝时,多罗人当着满朝文臣武将,大言不惭,表示愿意与中原天国结为兄弟,但还请尊贵的“大可汗”准允,遣公主前往多罗和亲。
此言一出,当即全朝振动。
当年太上皇送文姜公主前往多罗与屠卢王子合婚,文姜公主因为难以适应多罗水土,出嫁之后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锦囊收艳骨,埋于黄沙下。太上皇抚着公主衣冠痛哭,并立下誓言,从今以后大汤再无和亲公主,后世子孙,以此勉之!
此后二十年,当今陛下在位上励精图治,大汤的确未再出过含恨出使的公主,西疆塞北之地也再无公主的红颜青冢。
因此多罗人的这个条件,对朝廷来说,是充满挑衅的。
当他提出时,含元殿上便爆发出了激烈的抗议的声音。
“此事不能再开先河啊陛下!”
“陛下膝下,仅有一位雁龙公主,早已出降。多罗人难道是故当不知,来寻衅天威?”
多罗人精通汉话,听得出满朝文官对自己的指责和非议声,只是付之一笑,“臣就下榻于京郊行馆,希望大可汗慎重考虑多罗的提议。臣会于长安,静候佳音。”
皇帝什么承诺也没给,敷衍地将此人打发过后,退了朝,将三个儿子和三省的主骨叫到了文渊阁议事。
太子是极力反对和亲的,“文姜姑姑为国和亲,不幸殂陨于异国,死后魂兮不得归来,当年皇爷爷对此何等痛心,失悔捶胸,乃至吐血……儿臣即便当年还是稚子,都不敢片息忘记。姑姑的死,是对我荀氏子孙的警钟,太上皇也教导儿孙,决不可再牺牲公主,以此催使孙儿们上进。”
见皇帝手持着一枚玉佩于灯下沉凝,若有所思,但却没有回应,太子再道:“阿耶三思!荀家子孙不可以软弱,否则被牺牲的,会是我们的姑姑,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女儿……”
皇帝仍是不言,苍老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手掌心的暖玉上。
齐王借机则进谗言:“孩儿倒是以为,送一位公主和亲,也未尝不可。多罗国是西疆重兵大国,地处要塞,若能诚意归附,必能助大汤挟制西疆。”
尚书仆射皱眉:“齐王殿下言之有理,那老臣却要问了,雁龙公主早已出降嫁做人妇,我朝可还有第二位适龄的公主?”
齐王哼笑:“令公此言谬矣,从宗室择选才德兼备的女郎,或是从王公之家,挑选才貌俱全的贵女,敕封一个公主不就得了。”
太子厉喝:“胡闹!”
皇帝抚着玉佩,在太子与齐王剑拔弩张之际,挥了挥手,令他们二人闭口。
二人偃旗息鼓,不再抗衡,皇帝苍凉一叹:“这是朕当年在文姜及笄时送她的生辰礼。”
身为皇兄,他对不住自己的妹妹。
男儿无能,羞颜嫁妹和亲,悔恨终生的何止太上皇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