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公鸡怪是可怜的。杭忱音心想。
她叫住了枣娘。
枣娘见是夫人,忙道:“我一会儿要宰鸡,血莫溅着夫人,您还是离远些。”
杭忱音将自己上下打量着,失笑:“溅着也无妨。”
她走近些,想看看能否别杀这只鸡,毕竟这只鸡看着还没成年。
可往鸡舍里一看,这竟是最后一只了。
枣娘为难地说:“夫人清减了不少,我正打算炖只鸡给夫人您补补身子……”
“我记得,以前院子里鸡不少,前院里每天充斥着鸡叫声,有的鸡还会飞起来,攀着屋舍后的竹子飞屎。”
说到往昔鸡飞狗跳的热闹情景,枣娘被逗得会心一笑。
须臾,枣娘的笑意被敛入了唇角。
“鸡是将军喂养的。”
人不在了,鸡也一天天变少。
等到这最后一只鸡被宰杀,这间他亲手砌的鸡舍会彻底空置。
杭忱音凝视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鸡舍,心里不知为何骤然一酸。
枣娘迟疑着说:“将军吩咐过,这鸡要等到不大不小的时候宰了给夫人吃,太老了肉就柴,夫人不爱吃。我见夫人身子弱,精神也有些不好,便自作主张,这几日一天宰一只,这是最后一只了。”
被拎在枣娘手里的彩羽公鸡,铜铃般的大眼清澈无邪。
原来他留下的鸡也入了她腹中,杭忱音酸涩又好笑,朱红的唇瓣轻轻一撇,“别杀它了,留着吧。”
枣娘自然满口应下,于是大发慈悲撒开手,将手里的鸡放回了笼中,“那我去炖个人参养荣汤,夫人且等着,已经在灶膛烧着了,一会儿就好了。”
杭忱音说好。
回到房内等了一晌,枣娘端了人参汤进来了,热气腾腾的汤,熏得满屋都是草药的气味。
但汤喝起来,除了烫一些,味道是分毫不差的。
杭忱音笑说:“枣娘的厨艺真好,我在杭家的厨娘也比不上。”
枣娘听了夸赞飘飘然,脱口而出:“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哪能不好。”
等意识到祸从口中却已晚了,枣娘打了自己的嘴巴。
杭忱音持着汤匙的手指也变得有些僵硬,她愕然抬起眼眸,呼吸忽变得急促。
枣娘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下,本来应许将军的要求不当说这话,可眼下……却是云散高唐、天人永隔,有些从前不当讲但想讲的话,不若也一并说了吧。
“我出身行宫园林,原来就是个杂役,干活儿我第一,但烧饭,我就不在行了,夫人初来时,吃不惯这里的饭,都是将军给您做,但您要知道了是将军做的便不肯吃。他没有办法,只好督促庖厨里的人,我们笨手笨脚的,害得夫人吃不好,将军就……一样样地教……”
枣娘愣是将自己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庖厨小白熬成了掌勺大厨。
神将军教得有多细心,只有夫人的胃知道。
杭忱音愣在原地。
枣娘低下了头,面露惭色:“但凡将军公务不重,得空了他会亲自做,只是全都推说是我们这些人做的。”
杭忱音想问一声“为何”,一开口,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成调。
“为何他不说……”
“将军怕夫人知晓了,就不肯吃了。比起论谁做的,向夫人您邀功,还是让夫人养好身子最为重要。夫人底子薄,身子骨太弱了,每当月信之时总是疼痛难忍,将军向太医要了调养的方子炖汤。原本按方子炖出来那药汤又苦又涩,他便又钻研药方,调改口味,为夫人熬制能入口的药膳,改良了无数次,等药膳爽口了才又教给奴婢。”
枣娘的声息愈说愈低。
“那鸡也是将军养的,时不时就少一只,全佐进了夫人喝的药汤里了。”
杭忱音怔愣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
癸水时腹痛的症状,在这一年多以来,的确减轻了很多很多。
原来是这样。
如果,枣娘的厨艺是神祉教的。
那么放在她床头的药,那些需要配同药膳一起服用的药……
杭忱音忽地福至心灵,惊讶地起身朝内寝快步而去,抽开床头抽屉。
从来都不是绿蚁,而是神祉。
难道也是神祉为了怕她不肯服用,还是,他知道她不让他进她的内寝半步,才让绿蚁放进去?
抽屉里重新填满了各色瓶罐,他在走上落凤谷前,还往里边放了足够她吃好几个月的药。
神祉……这个世上怎会有痴傻如你这般之人?
杭忱音的心绞动起来,似是要将肝肠一同搅碎。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真的很疼吗,神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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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