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回:“良吉。”
杭忱音说:“我去开门。”
红泥在燃炉子腾不开手,杭忱音放下斗篷,将房门打开。
果然便见良吉站在房檐底下,他穿着厚厚的大袄,头上戴着一顶胡人式样的小毡帽,脸颊冻得通红干裂。
这孩子看着也是不大会照顾自己的,这般粗糙,也不知是随了谁。
杭忱音问:“有事么?”
“有事。”
良吉说着,将怀中焐热的和离书掏了出来。
在杭忱音的震惊之中,良吉拉长了脸。
“和离书一式两份,一份已经在杭家。杭家今天已经在户曹那儿过了明路,你已经不是我的夫人了,”少年抬起头,有些得逞的快意,面对杭忱音的错愕,他神情冷淡地说道,“杭家明天便会派人来接你,你离开这里吧。”
杭忱音有一瞬睖睁,冰凉的呼吸卡在肺里,寒声质询:“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吉嘲弄地笑说:“你别担心,将军的遗产是他要给你的,你全都可以带走。你回杭家以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又对赶来给娘子撑腰的红泥道:“收拾你家娘子的东西吧,这里还姓神,是你们避之不及的瘟神之神,你们不是早想走了吗?如今正是皆大欢喜了。”
红泥厉声道:“我家娘子何时说要走了?这个家,几时轮得着你做主,你把夫人赶走,姑爷九泉之下,只怕也要来寻你!”
“寻就寻吧,我巴不得!”少年哭丧着脸惨叫了一声,他倔强地把眼睛里的泪水擦干,对杭忱音二人做出“请”的姿态,“和离书已经签署好,官府也过了明路了,你可不是夫人了。”
杭忱音一直凝视着良吉,身子微微绷紧。
少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偏执。
风雪一阵凄紧,吹打得身子寒颤。
杭忱音平复呼吸,平声道:“是向我堂妹借的笔么?冒用他人印信是违背律法的,你可知我现下如果要告你,随时可押解你上京兆府。”
一句话说得良吉心惊觳觫后,杭忱音放缓了语气。
“但我无意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离,也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信王殿下还在治伤,还没醒哈。
第25章我对你,并非是讨厌
良吉怔望着杭忱音,撇嘴想说话,眉宇拱成了川字。
又似乎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他自作主张,令夫人和将军和离,将军若黄泉地底有知,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你要住就住,随便吧。”
良吉妥协地咬牙扔下一句,便不管了。
杭忱音所料不差,之后几日,父母又来接她几回,有时母亲亲自来,有时派杭家的管事来,杭忱音一一回绝,后来干脆称病不出。
不过她确实是病了,反反复复地咳嗽,今岁的冬天格外冷,气候又干,不利于养病。
天气晴朗的时候,她会去坐一坐秋千架,看笼里的小灰兔吧嗒啃着苜蓿草,听鸡舍里孤单的打鸣声,摇晃的秋千架上孤影绰绰。
然而这样的晴天也不久长,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下雪。
雪一下便似没完没了,飞雪连天的时节里,屋脊上压了厚厚一重雪被。
似嫌春色太晚,迟迟不至,白雪故作飞花,轻盈地洒落庭前,摇曳生姿。
洒扫的枣娘,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清出的步道,经过一夜飞雪又掩盖上了,如此周而复始。
今日是神祉的七七,应该要再烧一些纸钱,杭忱音特意从衣橱里取出了那身红斗篷,驱车赶去城郊孤坟。
红泥将汤婆子及时送到娘子手里,给娘子生了冻疮的柔荑涂抹上冻伤药,再套上厚实的棉手套。
孤坟白雪皑皑,不见丝青寸碧,冰冷的石碑自雪地里矗立着,背临白首青山,眼前是封冻成冰的萦纡曲水,纷纷扬扬的白雪,宛然天上对人间唯一的叩问。
杭忱音穿的梅花红,似刺在雪地里的一片血色。
将祭台清扫,供果摆设,燃上几炷香,烧上几捆纸钱。
红泥惊讶地发现:“娘子,好像有人来为姑爷上过坟了。”
双掌合十的杭忱音讶然睁眸,看见红泥将雪地清扫出来,露出底下的一层灰烬,灰烬是新鲜的,至多不过昨日。
但杭忱音没太意外:“戴将军他们,也有时会来。”
红泥点点头:“姑爷还是有人记挂的。”
杭忱音说:“绿蚁那边,一会儿也去烧一些。”
红泥感激不尽:“是。”
快要过年了,听说鬼门关也会大开的,群鬼夜行,没钱怎么通门路?
怀里的纸钱烧不完,怕再搁在雪地里,一会儿打湿了便不好烧了,红泥兜起几捆纸钱,对娘子道:“奴婢把这些拾好,放回马车里。”
“你去吧,就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红泥不大放心,又被杭忱音安抚少顷,她才忧心不安地抱了纸钱往回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