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大山最后一个收摊。
月亮很圆,照得河边亮堂堂的。他把蒸笼搬进棚子里,盖好布,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老头早就走了,临走时说了句奇怪的话“今晚别太早睡。”王大山没在意,老头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转身准备回去,然后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流的那种哗哗声,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水从它身上滴落的那种声音。很沉,很重,像石头砸进泥里。
王大山停住脚步,慢慢回头。河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东西有人形,但比人高,比人宽,浑身黑漆漆的,像被烧焦的树干。它的头歪着,好像在看王大山,又好像在看包子铺。然后它张开嘴——如果那个黑洞算是嘴的话——出一声低沉的、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王大山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包子铺的灯晃了一下,远处大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被风吹的,但今夜没有风。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粉末。
王大山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今天没穿铠甲,谁会穿着铠甲揉面蒸包子?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包子铺更近了。王大山能看清它身上那些纹路,像树皮,又像烧焦的皮肤,一道道裂开,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像没灭尽的炭火。
“王大山!”叶薇的声音从大槐树那边传来。她端着棋盘,站在树下,死死盯着那个东西。棋盘从手里滑落,棋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那东西转头看她,歪着头,黑洞洞的嘴里又出那个声音,这次更长,更响。远处小屋的门开了,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冲出来。猫跑在最前面,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出嘶嘶的声音。
那东西终于动了。不是走,是扑。快得像一阵黑风,直奔叶薇。
叶薇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在地上。那东西已经到她面前了,那只手——如果那团黑漆漆的、指节突出像枯枝的东西能叫手的话——高高举起,朝她拍下来。
深蓝色的光芒炸开,叶薇的铠甲在最后一刻合体。她双手撑住那东西的手掌,整个人被压进土里,膝盖以下的腿都陷进去了。但那东西的手停了,停在她头顶一尺的地方。
“叶薇——!”王大山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橙黄色的光芒炸开,他整个人撞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晃了一下,松开叶薇,转身朝他扑来。王大山一拳砸在它胸口,橙黄色的火焰炸开,那东西往后退了两步。但它没倒,只是歪着头,看着王大山,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青翠的光芒从侧面闪过,赵青阳的风鹰爪切在那东西的脖子上。那东西的头歪向一边,几乎要掉下来。但它没掉,只是歪着,歪着,然后慢慢转回来。那个黑洞洞的嘴,好像咧开了一点,像是在笑。
纯白的光芒从远处飞来,阿白的震雷棍砸在那东西的头顶。那东西终于倒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四个人站在它周围,铠甲的光芒在夜色里格外刺眼。那东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王大山喘着气问。
那东西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像没事一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些被风鹰爪切开的伤口,正在愈合,黑色的肉芽从伤口里钻出来,互相缠绕,填满裂缝。它歪着头,看着这四个人,看着那些铠甲,看着那些火。
然后它张开嘴,出一个声音。不是之前那种破风箱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他们听得懂的字
“火……”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冲过来,暗蓝、银白、深紫三道光芒落在它身上。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跳进河里。水花溅起来,落下去,河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生过。
八个人站在河边,铠甲的光芒照着那片黑沉沉的水。
“那是什么?”王大山问。没人能回答。
第二天早上,村里的人像往常一样起来。没人知道昨晚生了什么,也没人看见那个东西。
王大山照常揉面,老头照常来啃包子。“昨晚睡得好吗?”老头问。王大山想了想。“不好,”他说,“做了个梦。”
老头看着他。“梦见什么了?”
王大山指着那条河。“梦见水里有东西。”老头没说话,只是啃着包子,看着那条河。
端木炎来的时候,王大山已经揉了三团面了。“你脸色不好,”端木炎说,“昨晚没睡好?”
王大山点头。“做了个梦。”
“什么梦?”
王大山又指着那条河。“梦见水里有东西,黑漆漆的,会说话。”
端木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很平静,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看着那片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叶薇他们呢?”他问。
王大山指了指大槐树。“下棋呢。”
端木炎走过去。叶薇确实在下棋,对面坐着白头的老头。但她心不在焉,棋子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昨晚的事?”端木炎在她旁边坐下。
叶薇点头。“那东西说了一个字。”
“‘火’。”端木炎说。
叶薇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端木炎没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点火在手心里跳着,比昨天快。“它在找火,”他说,“那东西,在找火。”
赵青阳在河边坐着,看水。但他看的不是水,是昨晚那个东西跳下去的地方。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生过。但他知道,生过。水底的石头碎了几块,新鲜的裂口,白色的,在水里格外显眼。
阿白在画室里画画,画的是昨晚。那东西从水里出来,黑漆漆的,身上有暗红色的光。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笔,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柳树,那条河。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坐在小屋门口,谁都没说话。猫趴在乔奢费腿上,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条河。
“那东西会回来吗?”库忿斯问。
安迷修想了想。“会。”他说。
“什么时候?”
安迷修看着那条河。“今晚。”他说。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河面变了。不是起风,不是起浪,是颜色变了。河水从清变浑,从浑变黑,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上来,把整条河都搅浑了。王大山正在收摊,看见那河水,手里的蒸笼差点掉在地上。老头站起来,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来了。”他说。
王大山看着他。“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