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绪亭刚见完来沪城出差的合作方,回办公室时,正好路过她的工位,听完,把来电转为公放:“明天不会被影响吗?”
“也不好说……但概率只有10%,平时这种情况我们也会出海,请放心。”
“赵总。”小靳对她摇了摇头。
赵绪亭微微抬起手,小靳噤声后,她对高层说:“那就明天,辛苦你们多准备一艘救援艇。”
“好,没问题,感谢您的谅解。”
赵绪亭放下听筒,小靳忍不住说:“10%也有些冒险了,我帮您重新预约吧。”
赵绪亭默了片刻,说:“赵锦书自己选的吉日吉时,明晚和原定日期刚好是最后两个。”
“这种东西——”小靳想说赵总您又不信这些,看着她的脸庞,却说不出口。
赵绪亭侧对着她,语气很淡:“人都死了,愿望还不能被满足,也太坏了吧。”
第二日,她登上游轮,没有让小靳跟随。
行至公海还有一段距离,赵绪亭倚靠在房间里的躺椅,对着落地窗外起伏的海平面出神。
再过几个小时,妈妈的骨灰就会飘洒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无孔不入,死了却连白骨都不肯留下。
赵绪亭抱着小小的木盒,想起她幼时翻找出的一张相片。相片里,赵锦书也是如此抱着几个月大的赵绪亭,一向很善于捕捉镜头、留下最得体而强势姿态的企业家,并没有看着拍照的人,而是低头笑着看她。
如果赵锦书从来不曾那样笑就好了。
如果赵绪亭没有见过那张照片就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赵绪亭也不会在得知她的死讯后,那么失魂落魄。
她从不允许,也不被允许展露脆弱,妥善处理完一切,直到年底假期,才像之前独自度过春节那样,订了一张环游世界15日的游轮票。
谁知,随行的药在运送时掉入大海,她只能依靠酒精与仅剩的几根烟,把自己关在房间,就没有清醒的时刻。
身体空虚,心里空寂。
某一夜,离大海一窗之隔,她双颊湿润潮红,打开了落地窗。
黑色的海浪,呼啸的风,同时卷着她朝前走,可就在那时,赵绪亭听到来自身后的响动,回眸,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他推开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说:“找到你了。”
“赵绪亭。”
他们做了15个日夜的梦,从除夕夜到情人节。
游轮即将靠岸,赵绪亭最后一次从晕厥中转醒,身体的瘾已经好了,身边却空无一人,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第二人出现过的痕迹。
她穿好衣服,匆忙叫来船长找人,却只得到坏掉的监控、只她一人的要餐记录,与一份毫无相似男子痕迹的乘客名单。
赵绪亭听见有人说,那是她饮酒过度后做的一场梦,毕竟她整趟旅程就没走出门过;还有人小声议论她是否有幻想类疾病,太思念某人,才产生了幻觉。
可要有多想念,连做的梦都如此荒唐,形如连体,声嘶力竭。
赵绪亭的眼底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晏烛。
晏烛: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
晏烛:说好一起过的。
晏烛:说话不算话的人,会被惩罚,是吧。
…
晏烛:你在家吗?
这些是从早上到傍晚发的,手机卡了一下,刷新出最新的一条消息:我好想你。
房门被敲响,船员说:“赵总,可以准备下船,去规划好的那片区域撒骨灰了。”
赵绪亭按灭手机,放入黑色套裙的口袋,抱着骨灰盒起身。
路过船员时问:“我今天进行海葬的事,没有泄露吧。”
“应该不会,这是您的私人行程。”
赵绪亭放下心。
那个人怕水,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跟来,但即便是很微茫的可能性,她也不会带上他一起赴险。
这个念头在赵绪亭乘坐的小艇被海浪冲击时,再次冒出来。
自然的可怕与可爱就在于,它不因贫富老少、善恶美丑而区别动摇,永远用一视同仁的危难,对待每一个不那样幸运的生灵。
迎着呼啸的冷风,黑色的头纱与衣角都被溅落的海水沾湿,赵绪亭垂眸看向装着赵锦书骨灰的木盒,没来由一哂。
她就说,赵锦书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不管。
两艘救援艇被风浪吹散,所幸船上的驾驶员训练有素,暂时避过足以将他们吞噬的巨浪,但电闪雷鸣间,小船与游轮、通信台均失去联系,宛如一片岌岌可危的孤叶,飘在深沉的大海。
船员对赵绪亭说:“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信号中断,调船和直升机来搜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