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宋神宗亲临,看见头一天还空荡荡的水池突然“长满”风荷,龙心大悦,还特命当时最喜爱的画家郭熙为此亭阁作画一幅,以记盛景。
至于这“一日之内”背后,是多少民家的不便与怨怼,又耗费了多少内帑与巧取豪夺,神宗不会在意,如今的赵煦……也不愿去细想。
他只需要知道,这里是爹爹喜爱的地方,这里的风月曾入过爹爹的眼,便足够了。
“先帝当年,也极喜欢在这瑶津亭中赏月。”
一旁服侍的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宋用臣,看着少年官家出神地望着窗外圆月,适时地低声追忆,
“尤其爱这池中晚莲,说最喜欢什么残荷雨声的诗,因这,深秋也不让宫人拔了残荷。”
“是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吧?”
赵煦笑着接话。
“对对,还是官家记得清楚!”
宋用臣笑呵呵奉承。
赵煦摇头,他哪里是记得?
父亲去世时,他不过8岁,很多事,早已记忆模糊了。
亲政后不久,他调回了很多父亲曾重用过的旧日内侍,从他们碎片化的回忆中,竭力拼凑、回顾父亲的点点滴滴、音容笑貌,以及……那些他所向往的、独断乾纲的岁月。
宋用臣便是其中之一。
元佑元年(1o86年),宋用臣被指控在主持修建东西二府、扩筑汴京城等重大工程中,挪用、隐匿巨额钱物。
因此被降职为皇城使,贬至滁州、太平州监管酒税,远离权力中心。
赵煦对“元佑”一切政令人事皆抱以敌意,自然,认为宋用臣是遭了诬陷,是“元佑党人”排除异己的牺牲品。
于是,亲政后不久,他便把宋用臣、刘瑗等十余名神宗朝得用的宦官重新召回,任命为内侍省押班等要职,让他们重新参与机务。
当时,此举曾遭苏辙和范祖禹等大臣极力劝谏,称“陛下亲政,未访一贤臣,却先召内侍,天下将会议论陛下私昵近臣,此事断然不可。”
眼下,这些说话不中听、总是阻挠他“绍述”父志的旧臣,大都被贬谪到岭南烟瘴之地去了。
朝堂上充斥着“绍述”新党的声音,本该顺心顺意了。
可赵煦心里,却总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厌倦与烦躁。
章惇、曾布、李清臣……
那些宰执大臣在朝堂上激昂陈词,所言所行,无不冠以“绍述先帝”、“忠于陛下”之名。
可赵煦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面堂皇的大旗之下,无声涌动着的是他们各自精密的盘算、对权位的渴望、以及彼此间隐而不的倾轧。
他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赋予他们所有行动以绝对正当性的“陛下”符号,而非一个真正能洞察一切、乾纲独断的君主。
这种被利用、甚至被无形之手蒙蔽牵引的感觉,像细小的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最痛、也最敏感的地方——
那长达九年的、被祖母高太后严格管束、几同提线木偶的“元佑”岁月,让他对任何形式的操控与欺瞒,都深恶痛绝,敏感到近乎病态。
他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琉璃盏,盏中金黄的桂酒微漾,映出水晶世界破碎又重聚的冷光。
亭外乐声愈热闹喜庆,却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壁障,再难真正入耳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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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赵煦生母朱氏生前从未获得“太后”尊号。
朱氏没有成为太后,绝对不是很多传销号说的,高太后打压,而是本应如此。
宋哲宗亲政,乾纲独断了,都一意孤行废了孟皇后,也没有把他妈封为太后。
“两宫太后”并称,起源自明景泰帝朱祁钰,在此之前,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活着的两宫太后。
因为中国自古以来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两宫太后,就代表两位正妻,不符合礼法,即使是天子,也不行。
当然,朱祁钰破了这个规矩后,明清就成惯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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