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颐跟在后面,扬着脸看魏长风:“小人既想来军中混口饭吃,便能忍得住苦,”她又想起什么,脸上添了些笑意,“侯爷,您这回亲自来放我,可是已经把小人的底都摸清了?小人身家清白,是正经的大齐子民,您不如留下我,且看看小人的本事再说。”
地牢口开着,外头一束天光洋洋洒洒落在持颐脸上,面皮被映的温润通透,像块无尘的玉。
魏长风看她一眼,没再说话,一气儿出了地牢,外头早有亲卫牵了马等在外面。
持颐亦步亦趋:“侯爷去医馆?”
是问句,但说的笃定。
魏长风乜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持颐答:“您穿行服,没戴佩剑,而且只备了一匹马,想来裴将军不随您同行。”
“我就不能回府歇着?”魏长风觉得好笑。
持颐笑吟吟:“您压根就不是那种躲影壁耍油的人,再说……”她眨巴眨巴眼,指魏长风腰上的布呼,“您还戴了捂口鼻的厚绸帕子呢。”
三指宽的带子左边系着腰刀和绣海东青的火镰套,右边掖着块白绸帕子,两边儿系了绳,专用来挂耳朵的。
视线又转回到那把腰刀上,持颐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脖侧。
那晚魏长风在地牢里,差点儿就用这柄刀刺穿了她的脖颈子。
看她脸上心有余悸的表情,魏长风微垂了眼皮。就这么一个耗子胆儿,也敢愣着头往军里扎。
他懒得再跟她掰扯,抬手扯缰绳欲翻身上马,持颐在后边儿又开口:“侯爷,小人跟您一道去看看成吗?”
魏长风神色很冷淡,眉眼间拢一团不耐,令人惕惕然:“舍不得走的话你可以再下去。”
嗓子眼儿里到如今还被那厚饼刮的隐隐作痛,持颐连连摆手:“小人只是记挂染疫的百姓,”她呵呵腰道,“您要去,小人就斗胆跟您同行,想来出入更方便些。您若不让,小人自个儿也会去的。”
倒是有股子韧劲儿在身上。
魏长风没再反对,意思便是答应了。旁边立时就有亲卫牵马过来,把缰绳递到她手里。
齐人尚武,甭管男女都会骑马,持颐自然也会。
只是原先在宫里,她的马是御马苑精挑细选的母马,身量比公马矮一些。眼前这匹却是货真价实的北疆战马,比寻常见的马还要更高一些。
上是能上去,只怕模样儿不能好看。
纵使眼下扮成个男人,但到底是个姑娘家,宫里头金尊玉贵长了二十年,眼下竟要撅着屁股岔着腿在一堆男人面前爬上马背吗?
持颐仰着头,有些犯难。
魏长风看不过眼,迈步上前,朝她抬了抬胳膊。
持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眨眨眼看他,像个呆头鹅。
魏长风没好气儿:“撑着上去,快些,不然你自己去。”
持颐这才恍神,说声多谢侯爷,抬手攥紧了魏长风的小臂,
魏长风常年在军中,倒是还未见过这样细皮嫩肉的一双手。手背白腻腻,像上了层细釉,指节匀称净植,指尖纤长,指甲绞的精细妥帖。
未等他再细看,持颐另一只手轻扯缰绳,两头借力,顺顺当当翻身跨上去。
魏长风收了手臂,转身自去上马。只是手臂上仍留被裹紧的触感,肌肉下意识紧绷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未再看她,利落蹬上马,两条长腿紧夹马腹,箭矢一样刺出营地。
魏长风策马疾驰,耳后蹄声始终咬得紧。
他侧目扫去——那团灰影竟未落后半程,倒比预想的更善骑。
医署毗邻药王庙,眼下病患众多,干脆辟出药王庙的侧院收治。
持颐捂紧帕子挨个探过病患,见那药方果真灵验,重症轻症皆见缓,这才松了眉头。
这方子也是恪亲王世子递来的,至于出处持颐没问,反正哥子不能坑害自个儿的妹妹,这点毋庸置疑。
刚松一口气,持颐瞧见几个医署官员正聚在门外凑头嘀咕。
魏长风转过一圈,也瞧见这几人,迈步过去:“什么事?”
持颐脚下微转,凑过去几步。
医官躬身禀道:“回侯爷,霍山石斛这味主药只够再用一日,此物金贵,医署账上银钱不够,下官们正要去藩司衙门向周大人讨个示下。”
治寒疫,自然是花钱如流水。
魏长风淡淡道:“藩司衙门的银子也不富裕,甭让周大人烦心,你们一会儿去侯府账上支。”
持颐讶异,那几个医官倒稀松平常,又朝魏长风拱拱手:“谢侯爷。”
持颐暗里访了几处才知晓,此番寒疫的汤药柴米,俱是忠义侯府支应,未取民间分文,亦未动官中一钱。
这是拿万岁爷给的俸禄成全他忠义侯的好名声呢。
他倒是会借花献佛给自己挣面子。
持颐心有忿忿,眼神差点儿把魏长风的后背给烫出个窟窿。
只是心里头再犯嘀咕,脸上不能显出来。甭管银子是谁掏,百姓有人管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正想着,持颐见魏长风的身影又往药王庙后院去,她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