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垂花门,外头是狭长的夹道。地上每隔三步摆一尊灯座,灯亭上头插着药香,正袅袅飘着薄烟。
门外头几个小厮见着他们两人,打个千儿,用柳枝沾了药液,往他俩身上前后拍了拍,又替二人收了用过的绸帕才退回去。
夹道斜对面一扇对开的红门里出来个十来岁的哈哈珠子,朝魏长风打千儿:“给主子请安。”
魏长风迈步进去:“今儿新送来多少?”
霁林掩上门跟过来:“回主子,今儿送来二十三个,比昨儿少七个,比前儿少了十一个。另外昨儿送出去十五个,今儿送出去十九个,照这样,再有几天就能消停了。”
话音落,霁林又看持颐:“这位……”
持颐颔首:“在下春肃。”
霁林的眼亮了亮。
后院地方不大,但干干净净,四处焚着药香。持颐有些拿不准魏长风来这里是何意:“侯爷,咱们这是……”
“你以为这地方是随便进的?”魏长风略勾唇角,“沾了病患最起码要跟外头隔开两日,不发热才能离开。”
来之前怎么不说?
合着只是换个地方再关她两天,并且这次是关在他眼皮子底下。
持颐知道自己这是着了魏长风的道,只能硬着头皮挤笑:“小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侯爷都能撂下军务,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反正都被关了三日了,也不差这两天。”
魏长风微昂着下巴,垂眸看她。
他今儿穿一身佛头青的行服,色浓稠沉暗,衬的人愈发光耀。
金乌斜着洒在魏长风肩头,将他深邃的眉眼氤氲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只是假象。他视线仍旧锋利,不加掩饰的朝持颐刺过来,似乎要看进她的心底。
持颐的心在胸腔子里隆隆跳起来。
隔几息,魏长风收回视线,淡淡道:“后两日你自便,尽量不要再去侧院。”
两天都憋在这个见方的小院儿里吗?
持颐寻个借口:“闲着也是闲着,去侧院里搭把手也是好的。”
“你还真是古道热肠,”魏长风似笑非笑,“去过一趟侧院,就重新计算两日。你若真无事可做,一直留在这儿也未尝不可。”
持颐泄了气:“小人绝不出去。”
魏长风看她一眼,脚下微转,进了东厢房。
霁林扬着笑脸过来给持颐拱手:“奴才霁林,早听闻大名,今儿才得见,”他又问,“敢问爷在家行几?”
持颐颔首:“在家行三。”
霁林旋即唤了声‘春三爷’,接着引持颐进西边儿:“前些年寿北也闹过寒疫,没个正经方子,只能灌着汤药听天命,十个人里得折三四。这回得了爷的方子,统共就没了五六个,还都是上了年岁带出别症的老者,余下的倒是一天天见好,”他好奇问她,“不知三爷这副方子从何而来?”
持颐含糊道:“路上遇一游医,我救他一命,他便赠了我这副方子让我保命,倒是没问出处。”
霁林有些可惜:“原是这样……”
屋子简单,只内外两间,持颐还想说些什么,只听窗棂发出三声极轻微的声响。
持颐清清嗓送客:“我在牢中多日未歇,实在困乏,多谢你引我过来。”
霁林赶紧打个千儿:“三爷快歇着吧。”
等他掩上门出去,持颐在屋里静候片刻,果然听见窗棂轻响,继而出现乌台的脸。
“主子,”乌台轻声说,“敦亲王有信给您。”
持颐接过信,又嘱咐乌台:“给家里传个信儿,就说我一切都好。”
乌台应一声。
持颐低头扫一眼信封,封口上的朱砂宝玺火漆是宫中钦用,还泛着细碎的亮光。
再抬眼,乌台已不见踪影。
持颐关窗拆信。
大阿哥十五岁立为太子,同年也给十三岁的二阿哥封了敦亲王的衔儿。
太子勤勉,肩上又担江山社稷重任,不知是忙还是累,连万岁爷都说太子少年老成,总是不苟言笑。
不同于太子的老成持重,敦亲王性格更温和些,话也更多。
果然,信封塞得满满当当,足足七八张信纸,全都密密麻麻写满敦亲王的谆谆之语。
持颐粗略扫一遍,有用的话大概也就两三句——因着寿北寒疫封城,公主凤驾也停在了距寿北约五日路程的从运城。
敦亲王叫持颐不必忧心,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个心腹之外,还没人发现持颐已不见踪影。
除去这些,尽是敦亲王的嘱咐,事无巨细,洋洋洒洒。
持颐一字不落认真看完,而后点了火折子将这封信烧了一干二净。
在牢里待了三天,只蜷着身子坐,浑身的筋都捆成一团,下晌持颐舒展了腿脚,在榻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