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将他劝服一回,魏林心情极好,一边掂起茶壶沏茶,一边回道:“好,好极了,至少见了生人不会像以前一样缄口不言,我不像你那麽多臭规矩,谁在我跟前都活得痛快。”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改日你带他来见我。”
“嗯。”魏林应了一声,一手摩挲着膝盖,想了想又说,“我照你吩咐的,给他找了个教书先生和武师,每日操练着。像他这样半大的孩子恢复得快,身体长得也快,他现在哪还有半点当初刚被咱们捡回来时的模样,那时候他瘦的皮包骨,现在白白净净,我府中下人都说他瞧着压根就不像农家子,周身的气度丝毫不逊于城里的世家子弟。”
陆晏清手捧着茶杯,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
“他本该如此。”
“说来也是奇怪,我认识你这麽久,还从未见你管过什麽闲事,你说你为何独独对这孩子不一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说,还要请人教他念书习武。”
魏林回忆着陆晏清对那孩子的态度,越想越觉得可疑,突然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致使他用一种异常兴奋的目光望向对面的男人,“莫不是……他是你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胡说什麽。”陆晏清只略略瞟了他一眼,又接着道,“他的身世没你想的那麽简单。”
“什麽?”魏林不解地眨眨眼睛,“他有何身世?”
陆晏清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半低着头,仍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你知道他是谁吗?”
听他这样说,魏林的心顿时紧紧提起来,好奇地睁圆眼睛,催问道:“我若知道还用得着乱猜吗?你倒是快说啊,别卖关子。”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案头,光华幽微,有种不可言说的惬意。陆晏清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远方。
“他的父亲,是冤死的贤王。”
“啊?”魏林惊得叫了起来,“你是说……他是贤王的遗孤?”
陆晏清微微点头,眼眸深黯。
“没错,他就是本该被幽禁于孤塔里的小世子,陈瑎。”
***
此时,千里之外的边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月时节明姝随大军到了大漠边缘,她看见衰草斜阳之中孤烟直上,乱石沙山蜿蜒起伏,数次惊叹于这里的风光。
过了三门关,她不得不和大军分开,明淮派人将她送往越城,几经辗转,她总算到了地方,见到了让她牵肠挂肚的娘亲。
初来北地,她一开始很不适应,加上多日来的鞍马劳顿,她时常食欲不振,甚至呕了几次酸水,整日打不起精神。
卫氏一年多不见女儿,本就饱受相思之苦,如今母女俩好不容易团聚,便恨不得日日夜夜守在明姝身边,将那些被迫分开的日子统统补回来。
自从有母亲陪在身边,明姝夜里睡得踏实多了,渐渐地不再做噩梦,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忧郁。
一切似乎越来越好了,除了她日渐消瘦的身体。
越城的夏日比金陵来得更迟,也更冷。
窗外的枝干上,虽早已不见寒冬景象,却也只疏疏落落挂着几片绿叶。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明姝的肩头,又越过肩头落在了她面前的宣纸上,照亮了“徐烨亲笔”四个字。
这已经是徐烨寄来的第三封信了,他总是在信里给她说些京城内发生的趣事,末尾也总要写上一句:“漠北天寒,切记加衣。”
又看了几封京城来的信後,她或怅然或欣慰,直到看到最後一封信时,她忽地一愣。
甫一看到“苏时卿”这三个字,她蓦地生出隔世感。
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犹记得上一次想起他,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苏时卿的信只有寥寥几句,字迹方劲古拙圆润端庄,明姝飞快地读完,目光停在了最後两行。
“已快马加鞭,星夜远至,想来不日便能相见,期待尤甚。”
“你万事小心。”
信的末尾,苏时卿简短地嘱咐了一句。
时而有风穿堂,带走她手中信件。
她弯腰捡起搁在案几上,如大梦初醒般,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消失了这麽久的苏时卿突然来信,说他正在来的路上。
他来越城,目的何在?
傍晚,明姝从卫氏房中回来,刚进屋便感到一阵眩晕,幸好碧瑶眼疾手快及时把她扶住。
她坐在凳子上许久才缓过来,只是心悸的感觉依旧不好受。
“小姐,奴婢见您近日来食欲不佳,便吩咐厨房做了一道您爱吃的羊肚汤,您趁热尝尝。”
碧瑶边说边拿起碗舀了几勺放到她的跟前。
这羊肚汤是加了天麻药参慢火细煨熬成的,很是补身子,往日在金陵时,寒冬腊月里她颇爱这道汤食。
羊肚汤看起来色香俱佳,明姝却仍没有食欲,在碧瑶期待的目光中,她勉强拈着羹勺舀起一勺递到嘴边。
“呕……”
浓重的羊膻味扑鼻而来,明姝只觉胃里瞬间如翻山倒海,立马将羹勺丢下,转头避开食案,用帕子捂着嘴干呕起来。
起初只是干呕几声,到後面真吐了起来,吐得简直是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