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命运强硬地推到深渊前,深陷在被人遗弃的泥沼里,苦苦挣扎,无人救他,也无人拉他一把,他只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和本能的求生欲,拼了命的努力自救。
最落魄时,他栖身于山峦荒芜之地,以天地为席盖,以野兽为邻居,而那个时候,他本该与别的少年一样,恣意无虑,对未来怀有一忱热血,偶尔也会因少年人独有的意气而冲动行事。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的母亲抛弃,所谓血脉,所谓亲情,所谓倚靠,通通化作最锋利的刀,往他最脆弱的地方刺。
一方平步登云成命妇,夫贵妻荣诞娇女,最是春风得意时。
一方衆叛亲离无居所,百口莫辩心中冤,最是绝望无助际。
那是怎样的痛?未经历过的人,无从感同身受。
或许,正是他亲历的这些刀锋利刃,才让他一步步走向极端。
思及此,明姝胸口汹涌,眼酸鼻烫,此时此刻,她真的想让他好好活着。
她伸出手握住他一只手掌,想要给他力量,也让自己得到些许安慰。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陆晏清沉默了一瞬,随即,他不管不顾地将她紧紧搂住,呼吸急促而凌乱,全身似乎都在轻轻颤抖。
明姝有些想笑他失态,可嘴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反而一股热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她抱住他的腰,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些未及出口的话,被悉数哽回了喉中。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过了半晌,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回到京城这麽久,你还一直没有回家看看。过阵子,我送你回去和兄嫂团聚,今年你能在自己家中过除夕了。”
他的声音分外清明,瞬间将她从混沌的迷思中拉了出来。
“送我回去?这是……什麽意思?”
“别多想。”他微一沉吟,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躲藏起来不见人,何况,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亲人吗?正好年关将近,你回去多陪他们一段时间,等过完除夕,我再把你接回来。”
明姝苦笑着把脸转向一边,许久才说:“你觉得,到那时,我兄长会让我跟你走吗?”
“这个你不必操心,我自会处理好一切。”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我?”
他顿了顿,问:“你是指哪方面?”
“我不知道。”明姝抠着手指,喉咙有些干涩,“自从回到金陵後,我总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擡首轻笑:“若是朝堂之事,我不便与你多说,但你若问了,我也不会瞒你。若是私事……阿窈,我何时骗过你。”
他说的信誓旦旦,明姝心里的猜疑却无法打消,正当她思忖之际,他轻轻拍拍她的後背。
“时候不早了,睡吧。”
明姝没有被他岔开话题,依然问:“容我多嘴问一句,今日……顾怀元为何来你府上?”
陆晏清不语。
他闭上眼睛,神色很是疲惫,半晌,唇边溢出一丝沉重的叹息。
“朝局瞬息万变,诸多事身不由己,我需要权衡的利弊太多,难免掣肘踌躇。”
陆晏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却好似从他陈述的字句中品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答案丶
他曾说过,某些时候,他会为了达成某种目的铤而走险丶不顾性命,可是……他还曾说过,与虎谋皮,是蠢人的做法……
“若是为了大业而权衡利弊本身无可厚非,但,顾怀元是什麽样的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见他没有反应,她继续劝道,“他那样两面三刀的人不值得你信任,你若打算用他,还是三思而後行。”
陆晏清失笑:“谁说我要与他合谋共事?”
“那为什麽……”
“太自信的人很容易被算计,只盯着远处的目标,就会忘了看脚下的路,看似很聪明,实则蠢得可笑,而顾怀元便是这种人。我的确需要他,却并非你以为的那种需要。”
明姝还想了解得更细,但他已不再开口,看来是不打算在这方面深谈了。
尚有许多疑虑得不到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她却欲言又止。
难道她要在这种时候告诉他她怀疑他?她做不到。
明姝静了一阵,深吸口气,手指微微蜷起。
“你以前说过的话,都还作数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吹散,很长时间过去,身旁的男人没有回应,她险些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听见她方才那句话。
安静了许久後,他忽然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还值得你相信吗?”
明姝一愣,却还是顺着本心回他:“值得。”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几息,而後又慢慢恢复正常。
她没有催促,静静等待着,然而等待答案的过程,远比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要煎熬得多。
“时间到了,我自会给你一个答案。”他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