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说明那被他刻意掩藏压抑的人性中的善,并未如世人所言那般,完全覆灭。
她不禁思考,刚被赶出陆家的那几年,陆晏清究竟经历了什麽?
“阿晏,与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她微微笑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就像方才在人前时他握住她的手一般,将自己的五指与他紧紧相扣,“欢喜的,悲伤的,痛苦的,得意的……我都想听。”
听到她的话,陆晏清在寒风中微微一凛,回过神来,缓缓转头看她。
心中平静的血潮慢慢狂乱,几近沸腾时,又被他强压回去。
良久,他喑哑着嗓子低低说:“都过去了。”
寒风阵阵,他身上官袍被冷风吹得飒飒作响却纹丝未动,明姝不如他耐冻,哆嗦着打了个寒颤。
他反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肌肤冰凉,便道:“起风了,进屋吧。”
明姝摇摇头,站在原地不动,迎上他询问的眼神,她扬唇一笑,撑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在他的眉骨轻轻划过,而後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长眸中仿佛藏有一汪深潭,过去她看不透,如今仍看不透。
但这并不妨碍,两颗心的逐渐靠近。
“我想像你一样。”她定定地凝视着她,盈满笑意的眸子泛着含羞带怯的眼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陆晏清一怔,又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麽似的,低低地笑起来,再擡头时,眼中带着几分爱怜。
他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吻着她的耳侧,低声道:“阿窈,你不能像我一样。”
明姝偎在他胸前,思绪逐渐轻盈,馀光飘向眼见的那一角天空,她默默地想,如斯岁月,唯愿长久。
***
入冬之後,白昼越来越短,似乎还没做什麽,天就黑了。
明姝回到居室,草草用过晚膳,沐浴罢没一会儿劳累渐渐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合衣靠到了坐榻上,望着熏炉里溢出的细烟,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起来。
一会儿想到梅家与陆家联姻之事,虽然明知道陆晏清不会受人摆布,可若陛下出面赐婚,那这板上钉钉的事他又该如何违抗?还有那梅晚如,虽算不上绝世艳色,但她的才情容貌放在世家女子里,那也是光彩夺目丶令人一眼难忘的姣美佳人,何况还是陛下亲自册封的郡主。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对这场婚事求之不得吧?
一会儿又想到猝不及防出现在这里的顾怀元。
若往远了看,顾家父子是祁王那一派的,和陆晏清称得上是政敌,彼此都不待见,遑论登门拜访。
若往近了看,此前陆晏清分明很憎恶顾怀元,既不准她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也不许她为之伤心落泪,甚至强迫她忘了他……可今日,见到她与顾怀元独处,他不仅没有动怒,就连对待顾怀元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这一切究竟是为何?难道是为了他口中的大业?
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必然有什麽关系,她试图去理清,可思绪越来越乱,身子也越来越累,杂念纷乱,一直没有尽头。
没多久,她头脑昏沉,渐渐陷入一晌幽黑之中,却未得安眠,做了许多杂乱的梦。
後来沉眠之际,耳畔似乎有窸窣的脚步声响起,似梦非梦。
她徐徐转醒,擡头凝目,看见漆黑的榻前有一道人的轮廓。
迷迷糊糊中,榻前的人把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一室昏黑被照亮,也照亮他掩映在黑影里的面容。
是陆晏清。
他被挡在帷幔之外,长身而立,不紧不慢地解着长衫。烛光擦过他的身体洒入床榻,带来一丝暖意。
明姝支起半边身子,揉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望一眼紧闭的窗,一时竟分不清今夕是何时。
“扰到你了?”
他随意将脱下的袍衫搭在臂上,侧身朝光望去,缓步步入阴影中。
明姝坐起来,背靠锦垫,拥着衾被,困意退去大半,然张嘴说话时,嗓音还透着将醒未醒的沙哑。
“你怎麽忙到这麽晚?我都做了无数个梦了。”
他似乎笑了笑,将衣物搁置好後便折回榻边,掀开帷幔,坐在她身侧。
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明姝掀了被子,催促着他赶快上**床暖暖身子,他又笑了一声,腿没有动,只擡起一只手,揽住她光滑圆润的肩头。
他手指像冰块一样凉,一触碰到她的肌肤,她就抑制不住地发抖,他察觉到了,慢慢把她松开。
明姝四处摸索想找她的暖炉,又想起临睡前被碧瑶拿走了,说是那暖炉有些旧了,怕里面的炭漏出来伤着她,明日换了新的再用。
“书房没有炉子吗?”
“有,用不大习惯,便搁置了。”
“天寒了,你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还总是穿得这样少,不用炉子怎麽行?明日起还是用上吧。”
“好,我记住了。”
他说着往榻边挪了挪,地上炉火几欲燃熄,他拿起火钳拨着炉子里的火,又夹了几块红炭放进火炉里,掌心朝下,在静静燃烧的火上暖了会儿手。
明姝怕冷,他一离开她便钻进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等到口鼻被闷得喘气艰难,又赶忙探出头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