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多流民,一时半会儿该怎麽安置啊。”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他伸手攥住她的胳膊,轻轻往前一带,她便随他一同坐在了榻上。
“困了,先陪我睡会儿。”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滚热的掌心覆在她的腰背,将她牢牢锢在怀里。
明姝被压得有点喘不上气,难受地动了动身子,发觉他睫毛跟着颤了颤,她忙忍住了,屏息静气地看着他,一时间,帐内只轻轻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
到後来,她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前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帐外响起一阵喧哗声,伴着十分清晰的脚步声。
陆晏清几乎是与她同时睁开眼睛的。
侍卫在外头唤了声“大人”,他眼中的睡意须臾间尽数消散,松开她站起身。
明姝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衫,跟着他走出营帐才发觉,天已经黑透了。
侍卫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陆晏清神色如常,恰巧这时温洋快步走来,双手呈上一封加急信。
陆晏清接过,没有急着看。
他背着手,擡头眺望营落的点点灯火,淡淡道:“一直以来,将士们童盐自守,寒毡在卧,委实艰辛。温洋,明日你带人去城中采买猪羊,给大夥改善夥食,强健体魄。”
温洋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然他显然不打算给出解释,继续嘱咐道,“豕要现宰杀的,最好肥瘦相间,三层肥三层瘦,羊要鲜活肥羊,到时让他们自己动手剥皮烤来吃。”
明姝在一旁听了这话,擡头扫视一圈堆积如山的营帐,心想,这麽多人,这得杀多少头猪丶赶多少只羊回来啊。
她忍着没说,直到面前的人都走了,她才试探着问道:“听魏大哥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了,你这般大张旗鼓,恐怕不太好吧?
“阵仗越大越好。”他哼笑一声,转而正色道,“你先回去,吃了饭洗洗睡吧,别等我了。”
说罢,他转身向着魏林的营帐走。
明姝望着他英挺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次日晚上,营中空前热闹,士卒们架火烤羊,空中四处洋溢着浓郁的酒肉香。
军中原是禁酒的,但这次是陆晏清准许的,此举不止明姝看不透,就连一同谋事的魏林也越发摸不清他的想法。
一连几天过去,城南这片地方,白日里操练军士演练军阵,到了夜里衆将士大酒大肉胡吃海喝,动静闹得太大,临泽城流言四起,说李泰暗中屯兵,还把朝廷划拨下来用于安置流民的银钱都私吞了。
百姓们对此街谈巷议,总而言之衆说纷纭,很快,这件事便在临泽城里里外外传得沸沸扬扬。
这日,天蒙蒙亮时,城南外,马蹄声响破天际。
魏林急如风火地闯进毡帐时,陆晏清早已在此静坐许久。
他一进来便抓起一壶凉茶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一边连拍胸口,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我方才进了趟城,如你所料,城中果然乱了套了!”
魏林精神抖擞,声音极其亢奋,“真是邪了门了,这几日也不知从哪跑来那麽多流民,全部聚集在城门外,来来去去的,怎麽也驱散不完。昨夜里康民山上的流寇不知道闻着什麽风了,突然下山破了城门,带着流民涌进了城,把那些豪绅财主的商铺洗劫一空,真是大快人心!”
他边说边观察陆晏清的神色,却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魏林不死心,瞪大眼睛添油加醋地继续说:“你是没看见,街上到处都是人呐,墙上倚的,地上躺的,被官兵追着撵的,闹得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陆晏清好整以暇,喝着茶,看着他,许是怕他没趣,总算很给面子地问了嘴:“李泰呢?现下如何。”
“快别提那厮了!”
魏林颇为嫌弃地摆了摆手,皱着眉说,“闹这麽大一出,百姓们怨气冲天,堵在公衙前向他讨说法,他那废物愣是不敢露面。对了,我还听说他早前就携同周遭四个府一齐上书朝廷求援,却被告知国库空虚,要他自己想法子,没想到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去向乡绅商贾筹款,得罪了不少人。”
“贪腐之风愈炽,就算他筹得钱款,免不了要四处打点,真正到手的筹款只怕所剩无几。”
“可不是麽!连我个粗人都明白的道理,他李泰能不清楚?他如今可是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得得罪了个遍,所以啊,他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头上的乌纱帽就要保不住了,哈哈哈哈……”
魏林仰头大笑,一边又端起陆晏清为他倒的茶水,想到什麽,扭头看了看帐外。
“方才我回来时,看见李泰的官轿朝咱们这儿来了,我骑马快他小半个时辰,为此我还特意在十里铺等了他一会儿。”
“等他做什麽。”
“当然是要看看他是如何求人的!”
魏林悻悻地哼了声,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走到门口,左看右看,“嘶……算时间也该到了,怎的这麽墨迹……不会是遇上山匪了吧?”
话音刚落,一侍卫急匆匆地过来。
“大人,临泽知府李泰携通判王然求见。”
在魏林充满期待的眼神中,陆晏清拿过案头一叠文书缓缓翻开,淡淡说道:“本官公务缠身,无暇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