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林顿时愣住了,望向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起来。
默然相视片刻,魏林心中气闷仍难以纾解,于是站起身,拔出青芒绽露的长剑,将耷拉在他面前的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凌空斩落。
“我这双眼,被金陵的繁华昌盛蒙蔽了,未曾看到,南庆太平之下,竟皆是暗疮。”他说着仰头大笑起来,只是眼底满是悲怆,“我魏林,这一趟出来的值了!”
陆晏清垂手站着,静默无声。
在原处伫立半晌,魏林回身牵起在溪边吃草的骏马,招呼也未打一声便扬长而去。
他走後,陆晏清孤身孑立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静静流淌的溪流,心中不知所想。
视线模糊之际,他看到明姝穿着一身绯色的衣衫袅袅走来,宛若丝绢流泻的长发被晚风侍弄着起起落落,背映如锦晚霞,连她臂上的素白披帛也似被染了颜色。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溪,不等她走近,陆晏清便先一步迈过溪涧朝她迎去。
他并未在明姝面前停下,径自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一株树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在青石台上。
“怎麽不等我回去。”
明姝微喘着气,在石台上铺了绢帕,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
“天快黑了,我迟迟等不到你,便出来寻你了。”
陆晏清一时恍惚,须臾才说:“你还怕我饿肚子不成?”
明姝忍不住笑了,拿起筷子不由分说说塞进他手心里。
“今日下午,我跟着碧瑶学做了几道菜,你尝尝味道如何。”
她端了一碟八宝兔丁举到他面前,如同清露般明净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若一个在期待别人夸奖的孩童。
陆晏清握着筷子却没有动,见她双颊微微泛着红晕,便问:“为何突然想起来亲自下厨?”
被他这麽一问,明姝不自觉的低下头,不住绞着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柔柔回道:“今日不是你的生辰麽。”
陆晏清一时之间怔了怔,许久,才木然转过脸,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在明姝的意料之中。她微微转过眼睛,看见他的侧面,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无形中便显出一种冷漠疏离。
“我本想弄些花样为你庆贺,可营中食材短缺的很,此地又离城太远,我没法去。幸好昨日你猎回几只野兔,今晨碧瑶又从卖货郎那里买来几块熏肉……”
明姝在他耳边絮叨数句,怕他不耐,忙步入正题,“这还是我头一回掌勺,不过我笨手笨脚的,废了很大的劲才做成这碗长寿面,你快趁热吃。”
陆晏清转过脸,垂下眼睑,静静凝视着那碗被她端到跟前的长寿面。
面刚做出来不久,还往上冒着热气,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氤氲白雾中,明姝的面容半遮半隐,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闪发亮,笑意盈盈。
“我从不过……”
“生辰”二字尚未说出口,陆晏清猛不丁地瞥见,她露在袖外的手腕与手背相接的地方,有几个小小的伤口,像是被滚油溅上後水泡破掉的疤痕。
他咽下未尽的话,胸口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的意味,伸手接过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长长的面条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地品尝着。
明姝捧着脸蹭到他身边,仰头问他:“好吃吗?”
他看着她清杳的双眸,一贯冷冽的眉眼,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明透。
“好吃。”
明姝心满意足地笑了,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
入目之处,山河远阔,馀霞成绮,泓峥萧瑟,寒凉的秋风带着水珠掠过她的脸颊,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这安逸平静的时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清压低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轻微响起,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耳边。
“阿窈,多谢你。”
他从後面环抱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下巴搁在她肩上,温润的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腮颊。
明姝双唇微动,想说什麽,却被他托住下颚,连同身体一齐转向他。
他握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盯着她,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柔情几乎要流泄出来。
还未等她回过神,他忽然将她拉入怀中,掌心扶着她的後脑勺,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明姝无力地擡起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把他推开,可身体好像失去了力气,不仅没有反抗,反而极其羞耻地想要去迎合。
于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手指在不觉间攀上他的後背,缠绕上他的头发,也正是这一刻,她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急促回荡,顷刻间便身体灼热,气息凌乱。
突然,他轻轻放开她,呼吸声尚不平稳,他深吸着气,强自压制着胸口汹涌的血潮,起身将她横抱起来。
明姝躺在他怀里仰望着他,猝不及防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麽,脸色微有茫然。
“去哪?”
“营帐。”
她当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由羞怯地垂下眼睫,轻轻咬住下唇,面颊上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绯晕。
行走间,她凝望着那张俊迈的面容,恍然陷入迷离的情绪。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就是忽然觉得,眼前的陆晏清,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