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明姝惊骇之馀,更为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感到忧心。
她不禁将目光挪向陆晏清,却见他的神情平静而从容。
良久,他淡声说道:“临泽有匪,此事已是经年之患。”
“是啊,这些歹人平时偷鸡摸狗打家劫舍,寒冬腊月里便抢劫粮食兴风作浪,属地官府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悍匪毫无人性,连这些居无定所吃不饱饭的灾民都要欺压,简直是目无王法!”
魏林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中勃发的怒气,“他们既然撞到了我的手里,我魏林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陆晏清笑了笑:“你待如何?”
“我要去会会这临泽的知府,问问他这父母官究竟是怎麽当的,怎麽任由这些山匪肆意妄为!”
魏林一向是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当下便唤道,“来人,牵马来!”
不一会儿,侍卫牵着两匹黑马来到跟前,魏林挽住马缰一跃而上,刚想扬起马鞭,却见身後没有动静。
他诧异地回头看着陆晏清,问:“你不随我同去吗?”
陆晏清背着手站在原地,仰头反问:“我为何要去?”
魏林的目光在他和明姝之间来回两趟,道:“你乃堂堂内阁首辅,谁见了你不得礼让三分,我没你名气大,说话也没你有分量。”
“不必白费力气了。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临泽匪患非你我之力可除,况且,眼下李泰守着这麽个烂摊子已经焦头烂额,哪有闲心听你的指责。”
魏林顿了顿,勒住了马缰:“那我也得去见见他。”
见他仍未动,又不死心地追问一句,“你当真不去?”
陆晏清扬了扬唇,一手揽了明姝的肩,头也不回地朝马车停留的地方徐徐行去。
“今夜驻扎在城南,我在营帐煮酒,等你凯旋。”
***
魏林主动去拜会临泽知府却吃了个闭门羹,连李泰的面也没见着就被赶走了。
奈何他生来不到黄河心不死,几经辗转打听,竟得知那李泰压根并非如官署里的衙役所说在忙公务,而是陪同巡抚去娼门逍遥快活去了。
他一听怫然大怒,气得连饭也吃不下,不知在哪个酒肆喝得伶仃大醉,直到次日傍晚才萎靡不振地回到营中。
魏林感觉自己颜面尽失,便没去见陆晏清,而是独自一人牵着马去了溪涧。
陆晏清寻到他时,他正淌在溪水里,裤腿衣袖皆高高挽起,手里操着块布给马搓背,眼见的力气一下比一下重,那马吃痛,尥了蹶子,溅了他一身脏水。
他从水里抽出湿漉漉的巾布,狠狠往马屁股上甩了几下,一边骂骂咧咧。
“人欺辱我倒罢了,连你这只不会说话的畜生竟也要踩老子一脚!”
马儿嘶鸣几声,竟又乖乖缓了下来,只是鼻孔中还喷着粗气,悻悻然的样子。
陆晏清见了,不由得失笑:“你可是在李泰那碰了一鼻子灰无处发泄,便拿这听不懂人话的马撒气。”
魏林一惊,忙回头四顾,看清来人,先是松一口气,随即又板起了脸。
“你何时来的?”
“方到。”
“哼,李泰那厮故弄狡狯戏耍老子,这笔账,我定要他十倍偿还!”
魏林猛地抹了把脸,扔了手里的布,提起李泰便切齿拊心,“他身为一府之长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脑满肥肠,整日就知道沉迷在风月窟水云乡,民生疾苦他是半点也看不进眼里!不行,我还要去找他!”
“站住。”陆晏清疾步挡在他面前,波澜不惊地说,“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朝看似一派昌盛之相,但已是败絮暗藏,这小小的临泽府,就是衆多藏污纳垢之地的其中一个。”
魏林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昨日你不顾我的劝阻,非要去寻李泰,此举已是打草惊蛇。”
魏林未解其意,只当他口中的“蛇”指的是这一带的匪寇,当即露出不屑的神情。
“区区匪寇,于我如探囊取物,待我出兵捣了他们的老巢,看他们还如何猖狂!”
陆晏清叹了口气,擡手按揉眉心。
“此事没有你想得那麽简单,这背後错综复杂,不是出兵就能解决的。”
“剿个匪而已,能有多麻烦?不过是康民山地势复杂了些,外加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而这些山匪盘踞多年,要想肃清,须多费些时间。”
“我只能告诉你,此间牵扯到一些隐晦缘故,确实不是能一力改变的事。”
“那依你看该怎麽办?眼看祸生肘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流民饿死街头,放任流寇掳掠□□?”魏林说到这里,激动地用拳头捶着岸边的树干,“你知不知道,我快憋屈死了!”
陆晏清无奈地拍拍他肩膀,表面不见异态,语气却不容反驳。
“总而言之,一切听我安排即可,你不能轻举妄动。”
话已至此,即使再心有不甘,魏林也不能硬着头皮一意孤行了。
他吐着浊气坐在溪边,忽然想到什麽,警觉地望向陆晏清,踌躇着说:“我怎麽觉得,你好像早就知道要发生什麽事一样?”
陆晏清只微微一笑,故弄玄虚道:“无意间练就了未卜先知的本事。”
“嘁,你哄谁呢!”魏林撇撇嘴,转而认真地看着他,“你给我交个底,朝廷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为你所用?”
他摇摇头,只道:“你不用问那麽多,反正,这场仗,你若想赢,就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