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还是被御史台那群言官给害的!”
魏林像总算找到倾诉对象似的,一股脑地倒起苦水来,“你是不知道啊,你不在金陵的这段时间,那些人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肆无忌惮,无比猖狂!也不知道陛下是怎麽想的,以往对他们的谏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只听他们的一己之见,也不论是非黑白了!还听信一个臭道士的,要炼什麽长生不老丹,真是荒唐!再这麽下去啊,我看迟早要完!”
“在官惟明,莅事惟平,立身惟清。清则无欲,平则不曲,明能正俗,凡欲为治者,无不欲其吏之清。”
陆晏清擡首望向窗外,灯火照映下的脸上尽是严苛之色,“然,人心难测,海水难量,人心难满,欲壑难填。”
“嘶……这话怎麽听着这麽耳熟……我想起来了!这话李庸也说过!”
提起此人,魏林不禁一阵唏嘘,眼中闪着复杂的情绪,一向飞扬的眉毛也压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一拍脑门:“有件大事差点忘了!你可知,自你走後,陛下不知怎麽就突然转性了,不仅提拔李善为司礼监秉笔,还给他赐了国姓,你说稀不稀奇!”
陆晏清闻言眉间难以察觉地一动,却没有说话。
“欸,你怎麽一点也不惊讶?”
“有什麽可惊讶的,凭借他的才能,虽一时受困,但成为人上人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只是感慨啊,想他朝为阶下囚,暮为座上宾,这人生啊还真是变幻莫测!”
陆晏清未接话,目光深沉地凝望着某处,呷了两口清酒,忽而发出一声笑:“曾几何时,我很羡慕李善。”
“什麽?我没听错吧!你羡慕他?”魏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什麽天大的笑话一样,仰着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不是最看不上他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吗?”
陆晏清淡淡看他一眼,眸光微动:“他不一样。”
“不一样?怎麽不一样?”魏林压低了声音,话音里还隐忍着笑意,“哦,他的模样嘛是比寻常文人长得好看……诶?你不会是……咳……”
“再满口胡言就滚出去。”
魏林的脸皮微微一抖,接着又是一笑:“好好好,我不瞎扯了。”
从日光熹微到烛火昏昏,晃眼已至深夜。
窗外忽然月色大盛,照入门户的那缕月光如白练般直泻铺下,若有实质。
几碗烈酒饮尽,魏林已然呈玉山将崩之态,嘴里不停嚷嚷着:“我魏林别的没有,就是一身的胆气!他日铁血兵戈,迎他漠北冷刃,我第一个打头阵!”
陆晏清冷冷一笑:“繁为攻伐,战火弥漫,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凋敝,一日动干戈,十年不太平,由此可见,兵戎相见是下下策。”
魏林兀自一哂,驱散了眉间愁云:“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们,实在是太可怜了,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生此乱世,逢此乱离,谁又不可怜?”
“捐生殉国者不可怜!”
魏林拍拍胸脯,壮志豪言道,“大丈夫报国,不论万里封侯,亦或马革裹尸,都是大英雄,大豪杰,这叫死得其所,只愿有朝一日,我也能死得其所哈哈哈哈……只可惜,我爹死的早,我娘就我一个儿子,可我却没能讨个媳妇在我娘膝前尽孝,没有给我们老魏家留下一男半女传宗接代……就光凭这一点,要是哪天我战死沙场,恐怕我也不能瞑目。唉,要不是乔娘病死了,如今我们的孩子得长这麽高了吧。”
他边说着,边伸手比划两下,随即扯了扯嘴角,只是笑得苦涩,面目皆覆上一层落寞。
“我娘整日逼着让我娶媳妇,可我这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了。”
“这麽多年了,你还没把她放下。”
“用心爱过的人,怎麽可能说放下就能放下?”
见面前人垂首不语,魏林摆摆手,“算了,我这纯属是对牛弹琴,像你这种冷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毕竟,你又没有放不下的人。”
良久,陆晏清直视向他,徐徐道:“你又怎麽知道,我没有过。”
魏林一嗤:“你有放不下的人?说出去谁信啊。”
“正因为放不下,所以我才要费尽心思得到她,唯有得到她,我才能放下。”
“你说的,不会是明姝吧?”
“呵,你猜。”
“不是……难道你早就觊觎她了?可是你二人之前也没什麽交集啊……”
陆晏清笑笑,眼底不见醉意:“有很多事就如大梦一场,我想不明白,所以选择不想。”
魏林一手撑着案头,一手往口中灌酒,双眸些许迷离。
“我记得,十五年前在漠北的时候你曾立志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权臣,如今你的心愿可算是达成了,往後的日子还想做什麽?”
“十五载宦海沉浮……”
陆晏清若有所思,伸手向窗前一握,像要把月光捉在掌中,月华在他指尖碎开,融回漫天的星河里。
旋即,他站起身,举着酒盏走向门外。
魏林一怔,回过神後忙拿着酒壶和杯子跟了上去,一出门就看见那人微微朝栏杆走了半步,擡头望着檐边苍穹。
“穴壁而窥,见不盈尺,我登泰巅,洞视八极。”
魏林面颊通红,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然而说起话来却还是大着舌头不太利索。
“什……什麽泰山,什麽八卦……你别学李善一样动不动就掉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