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被你娘做的那些事影响了,可你也不能就这样让人家糊里糊涂地跟着你……”
这句话成功触到了陆晏清的逆鳞。
他眉宇间一片冷霜,扬声打断了魏林的话。
“够了!再放肆就出去!”
霎时,魏林也恼了,丢了筷子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
“陆晏清!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老子白白吃了二十军棍,到现在屁股上还一阵一阵地疼……老子好歹也跟你认识十几年了,难道连劝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魏林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只见他紧抿着唇,眉眼冷冽,神色郁郁,放在案上的手不断攥紧,指骨掐得直发白,叫人看了心底不是滋味。
于是忍不住不由放软了语气:“罢了,我懒再得管你这些破事。反正好话赖话我都说尽了,你要是能听进去你就听,你要是听不进去就当我喝醉了,说的都是醉话,行吧?只要以後你别後悔就成。”
陆晏清绷紧下颚,再擡头时,那满眼寒气如有实质。
“正是因为你我兄弟一场,你当知道什麽话该说,什麽话不该说。”
魏林一噎,摆了摆手颇为烦躁:“得,我不说了,这总行了吧!”
他说罢又坐了回去,才夹起一块菜,猛地想起什麽。
“差点忘了——”
他把手在桌布上抹了抹,然後从怀里掏出一沓信递过去。
“这是你妹子托我带来给你的。”
陆晏清擡手接过,手掌一翻,信封便贴近了烛台上的火焰,火舌舔上信纸,映出“兄长亲啓”的字样。
他没有拆开看,随手扔在了一旁。
魏林奇道:“你怎麽不看看她说了什麽?”
他微微偏头,声音冷淡:“有什麽可看的,无外乎又是劝我回去向那位服软认罪。”
听他这麽一说,魏林瞬间了然,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不看就不看罢!来,喝酒!”
这回,他丢掉小巧玲珑的玉杯,换了一掌大的瓷碗,抱起坛子“咕噜咕噜”倒了一大碗,拿起来仰头就灌。
喝的急了,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浑不在意,擡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把嘴,一边啧啧叹道:“喝来喝去,还是这烧刀子最有劲!”
酒过三巡,席上的菜还没怎麽动,地上的空酒坛却已经多了两三个。
此时魏林坐在那都晃个不停,眸中已有醉意,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犹如关二爷。
“……他娘的,说起这事我就来气!贤王旧部悉数被发配漠北,一个都没逃掉,要不是安太妃还剩一口气,恐怕这些人连同小郡王早就去九泉陪贤王了。”
陆晏清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没有出声。
“那小郡王爷也是无辜,如今被关押在弥安寺里修行,美其名曰为南庆祈福……可怜他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啊,这後半辈子就这麽搭进去了。”
魏林愤愤难平,越说越来气,“眼下群臣文恬武嬉,髀肉复生,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真正和陛下一心的又有几个?尤其你那狼子野心的爹……呃,陆御史……他向陛下谏言,说什麽柔远怀迩?”
“我虽然不明其意,可我总觉得他肚子里没憋什麽好屁。就拿这次贤王一事来说,谁不知道这是他跟祁王里应外合狼狈为奸联手搞出来的,可我就不明白了,那小郡王还不成器,又碍着他们什麽了?为何偏偏要把他赶尽杀绝呢?”
魏林说着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皱眉沉思。
陆晏清眼睑轻垂,默不作声地喝着杯子里的酒,半晌才开口。
“我说过,这件事未必是他的手笔。”
魏林僵了僵,疑惑地看向陆晏清。
他眼角淡淡一扫,续道:“一来,逼死陈瑎对祁王并没有益处,他们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二来,祁王与贤王是一母同胞,贤王生前他们兄弟二人虽说各自为政,但未曾有过矛盾,贤王逝世多年,祁王有什麽必要去针对一个势单力薄的孤儿?”
魏林有些不服气地瞪着他:“那谁知道?反正祁王一党龌龊卑鄙,没什麽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漠北蠢蠢欲动,可以御史为首的那些人却一门心思地劝陛下偃武修文,照他这意思,举国上下都不操练军士丶增固城防了,甭管男女老少都去读圣贤书,到时候,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鞑靼人再来挑衅时咱们拿什麽去跟人家斗!”
陆晏清瞟他一眼,眼神中隐去一番深意:“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做好你分内之事,不要妄自插手。”
“你说的什麽屁——”
魏林高声反驳,话说了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你总得告诉我,为何不让我插手?”陆晏清将手中杯盏放下,瓷器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带着莫名的压迫,而其眼角眉梢也如挂冰雪。
“我并非同你商量,这是命令。”
“这是个什麽世道!我身为中军首将,却不能参与朝政!”魏林不甘地小声嘟囔两句,愤懑地端起半碗酒一气喝完,转而擡头满眼悲戚地看向面前人,“兵弱于外,政乱于内,这是要亡国啊……”
一语言毕,魏林骤然惊醒,脸上闪过慌乱之色,急急捂住自己的嘴。
陆晏清看他一眼,低笑道:“你怕什麽?这里只有你我。”
此言一出,魏林立刻挺直了腰板,很快打起哈哈来:“那也得提防着隔墙有耳啊!”
陆晏清轻哼一声,手抚上酒盏,将其缓缓拿起:“堂堂中军都督,何时变得这麽胆小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