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死时,他并没有什麽感觉,只是夜里无人再趴在他怀里与他呢喃细语,乏惫时无人再为他洗手羹汤偷寒问暖,新开的腊梅失去了折枝的意义,就连那一年的大雪,都变得格外凄寒,格外漫长。
他安慰自己,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时间长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直至无端重活一世,再与她相逢时,他才明白,他不能没有她,她却不是。
所以,他只能强行将她缚在身边,如此方能心安。
可这,又何尝不是孽缘的延续。
“那大人呢?”
苏时卿忽然发问,拉回他的思绪。
“你明知她不愿受你束缚,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数次将她逼上绝路?”
“住口!”
苏时卿朝他步步逼近,言语机锋。
“陆大人,你贵为内阁首辅,执掌生死大权,可谓势倾朝野,而我只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身微言轻,但,若有朝一日,她还是愿意跟我走,我还是会做出最初的那个选择,虽万死而不辞。”
“呵呵。”陆晏清略有不屑地瞥他一眼,“好一片丹心壮志,只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此话何意?”
“你不会再见到她。”
“你要把她带到哪去?”
“苏拾安,你有无与伦比的才华,可你从未想过入仕,济世匡时,尽瘁事国,甘愿茍且偷安,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你只能在滔滔大势之中撞得粉身碎骨。”
雨声淹没了陆晏清话尾的一抹冷笑。
良久,他复又问:“你不悔吗?”
苏时卿慢慢低下了头,不过片刻又擡起来,目不斜视,意气自若。
“苏某别无所长,唯有一身风月怀抱,况且,我为自己取‘拾安’一字,便是想随遇而安,淡然处之。我从未想过要做什麽名载史册的千古风流人物,我只想用这借来的命看遍壮丽江山,与世俗背道而驰又如何?我甘之若饴,求之不得。”
陆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冷冷一笑:“正因如此,你既救不了受苦受难的百姓,也救不了你口中受我强迫的明姝。”
“是吗?我倒想试一试。”
“你存心要与我过不去是吧?”
苏时卿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晏清,我的命是你救的,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可小姝,她是我在这世上最珍重的人。”
不等陆晏清开口,他撩袍缓缓跪了下来,背脊挺直,平静而坚定。
“我别无所求,只愿用我这条薄命,换她一身自由。”
陆晏清一怔,望向他的眼已经变得阴狠而躁怒,指骨捏得喀嚓响。
“痴心妄想!”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後日我会带她离开此地,届时将经过邕城关,你大可亲自去问问她,究竟愿不愿意跟你走。”
***
清晨的曙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一片朦胧,一阵越发急促的叩门声使得睡梦里的明姝霍然惊醒,困意一瞬间无影无踪。
她坐起来,环顾屋内,没看到那人的身影,猛地长舒一口气。
外头的叩门声仍在继续:“小姐,小姐,您回句话啊,别吓唬奴婢……”
是碧瑶的声音。
她拢了拢凌乱不堪的头发,扬声道:“门没上锁,进来吧。”
没一会儿,碧瑶焦心地来到室内,隔着青纱帐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无事,昨夜睡得晚了些,这才有些贪觉。”
碧瑶左看右看,见房内无恙方放了心。
不过,这屋里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似落地腐烂的栗子花,又似被雨浇湿的土腥气。
她放下手里的铜盆,走过去推开窗户,细风浅浅,冲淡了屋里的沉闷。
随後,她又在碧纱窗下放上紫金香炉,点上水沉香,用手轻轻扇一扇,不消片刻,炉中慢慢烧出了香味,升腾起袅袅轻烟。
“小姐,奴婢把帘子打开了?”
“嗯。”
碧瑶挑开纱帐,见明姝倚坐着,一手扶额,面色倦怠,瞧着郁郁累累,悒悒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