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气氛有些沉重,江茵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好了,先不说这些了。”
过後,她拿起身旁的剔红矮盒,打开盖子从里头取出来一对赤金缠丝手镯,对明姝说道:“阿窈,过几天你就要出嫁了,姐姐没别的贵重东西送你,这对金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今日我把它送给你,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定要收着。”
明姝只扫了一眼便连忙拒绝:“不行,这镯子对你很重要,我不能收。”
“让你拿你就拿着。”江茵把镯子塞进她手里,目光悠悠地一闪,“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你说的吗?要往前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平淡的一句话,听得屋里几人心里都不好受,一下子又想起她那枉死的爹娘,不紧又对她可怜的身世感到悲痛。
明姝拭了泪,细声道:“谢谢表姐,我定会好好珍惜的。”
银河低垂,暮色之中星辰熠熠,月光流泻在花木之上,四下一片寂静。
婆娑绿阴树,斑驳青苔地,扶疏叠翠的常春藤下,一道姝影袅袅婷婷。
明姝坐在秋千上,手里摇着团扇,望着天上的月亮。
也不知坐了多久,夜露浓重,沾染了她的衣裾,她盯着地上的草丛正在呆呆出神,却看见一双皂靴踩在了青苔地上。
她的目光顺着靴子一路往上,鸦青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绣着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祥云宽边锦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
明姝望着他,默默想,这个人单看外表的话,可真像个锦衣玉食丶骄奢淫逸的公子哥。
苏时卿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便转头看着树上的风灯,问:“看到我怎麽不惊讶?”
“想事情想得有点走神了。”明姝伸手把脸边的碎发挽到耳後,继续扇着扇子,“你怎麽来了?”
“陪先生下了一晚上棋。”
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一身淡绿长裙,衬得肌肤细润柔腻,三指宽的束带将那细腰勾勒得不盈一握,头顶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腮边两缕发丝随风拂动,凭添几分诱人风情。
月光透过树叶如一缕缕银线,在她的面容上流转不定。
苏时卿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忽然在这一刻微微荡漾起来,如一颗石子砸落在久无人寻的深潭,泛起层层涟漪,肆意泛滥。
“近几日还是睡不好吗?”
“你给我的安神香挺有用的,睡眠好了许多。”
“那怎麽这麽晚了还在外面看月亮?”
“屋里太热了,出来透透气。”
一问一答,句句有回应,话语间却透着生疏。
苏时卿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沉默了半晌,方缓缓睁开了眼睛,将炯炯的视线投向明姝,道:“想吹吹风吗?”
明姝疑惑:“什麽?”
“坐好,手抓紧。”
苏时卿走上前,将她的手放在秋千的绳索上,而後站在她身後,慢慢推着秋千,将她送往高处。
明姝惊呼一声,双足一荡一荡地踢向半空,带得她衣裙翻飞,凉风袭来,她忍不住笑起来,心底接连几日的沉闷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
随着苏时卿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秋千荡得也越发高了,明姝有些畏高,不由闭上了眼睛,同时略显恐慌地喊道:“太高了,我害怕……”
又是一个飞荡,她只觉脚下一空,好似从深渊巨口坠落了一般,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
下一刻,秋千忽然被人从後面拽住,而她也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没有回头,努力平复着猛烈跳动的心脏,感受到与身後之人的胸膛紧紧相贴,她霎时面红耳热,不知所措。
“小姝。”
苏时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羞赧地“嗯”了一声,原本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地平复下来。
“还有三日我们就要成亲了,你若是现在後悔还来得及。”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她一头雾水。
“为什麽这样说?”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的犹豫。”
话音落地,他松开抱着她的手,慢步来到她面前,“我不想勉强你,你明白吗?”
明姝擡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把头低下:“我只是还有点不太适应,我……一向视你为兄长,所以……”
月色昏黄,树影婆娑,她的面容隐在黯淡的星光中,唯有眸光清亮无比。
苏时卿扶住她的肩膀,顺着她的手臂向下,紧紧握了她的手,刹那间,一股温暖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入她心底。
“别怕……兄长也好,夫君也好,不过是换种方式陪伴你。”他擡起右手,指腹亲昵地摩擦着她光滑的侧颊,“如果说,十年前遇到你是上天注定,那麽我希望,我们的重逢是有意义的。”
六月的风,柔柔细细,如同轻纱自耳畔掠过,惹得人肌肤痒痒的。
明姝沉默不语,直到他把手松开,她才仰起下巴望向他。
“拾安,谢谢你。”
耳边忽然传来鹧鸪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