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晏清难得动了回火,魏林有些发怵,又有些好笑。
逼视许久,他先败下阵来,抓着脑袋好言相劝:“你若真想留下她,不如换种温和点的法子,近来,陛下那边的态度已有松缓,若你此时出面加以游说,我想,陛下兴许心一软便将她父兄给放了,到那时,她念着你的救命恩情定对你心生好感。”
“心软?你当陛下是什麽人,若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将他说服,那这南庆的江山只怕早已危矣。”
陆晏清扶袖提壶又给他添了盏茶,旋即从暗格里摸出药瓶,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擦药。
魏林烦躁得直挠头,连茶水也顾不上喝了。
“那依你之见,这无头案究竟该从何着手?我可听说,近几日你家陆大人又和顾决明一同上书,要治徐家那小子个徇私枉法之罪。”
他冷笑:“你以为,我前几日亲自去见严栾,让他请陛下降旨,将徐烨暂时调离金陵为的是什麽?”
魏林摸着下巴琢磨半晌,忽而仰头大笑:“好啊,还是你厉害,敢断你老子的路。”
他扯了扯唇,不置可否。
魏林又问:“那明家父子呢?”
陆晏清稍顿,垂目沉吟:“明家这桩案子,眼下只有一个解法。”
“何解?”
“等。”
“等?等什麽?”
魏林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这时候,门外进来个仆人,恭声道:“公子,有客求见。”
陆晏清一手扇动着博山熏炉里的青烟,一面侧目问:“来者何人。”
仆人答:“客人说,其名李善。”
***
一盏茶尽,李善被仆人引至平野居。
翘首以盼的魏林早已站在门口引项相迎,见得来人隐隐有几分激动。
“李小郎,你当真还……”
看着眼前一身清朗的大活人,他忙将後面那句“还活着”给咽回去,一时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又道,“算起来,咱们竟已有三年未见了。”
李善淡淡一笑,未有言语,那进退有度的温润模样,引得魏林不由忆起往昔。
“最後一次见你,还是当年金科放榜之时,犹记得那时百姓皆笑言,咱们南庆又多了个治世能臣。”
“魏大人风采不减当年,性格一如旧时那般直爽,南庆得大人这等人物,才是何其有幸。”
李善立于灯影下,一身长袍不见褶皱。
“你过奖了。”
魏林讪笑两声,搜肠刮肚半晌也寻不出半点别的话来,只好将目光转向屋舍主人。
“晏清,你愣着作甚?”
陆晏清负手走到跟前,犀利的目光将李善上下睃视一遍。
“世人常说,金陵三杰以陈郡李氏之子为首,又道李郎怀珠韫玉,闳识孤怀,堪称百年才得一遇之能人,既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又为何落得如今这等困境。”
李善垂目浅笑,在凌厉逼人的气势面前,亦不卑不亢。
“李善玉卮无当,不堪大用,这些溢美之词,不过是世人谬赞罢了。”
陆晏清直视着他,再次逼问:“三日前,我命人请你出宫,你以戴罪之身不愿招惹是非为由拒不出面,而今又为何愿意孤身前来?”
李善稍怔,遂又拱手笑答:“大人为官数载,岂不知困于俗世樊笼,身不由己的道理。”
说完,他笑意微敛,正色道,“今日冒昧求见,只是想问大人一句,当年大人与李善的君子之约,是否还作数?”
“是否作数?”
陆晏清反问一句,而後嗤笑,“李善,你忘了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李善茍且偷生两载,当年旧事,一日不敢忘记。只是,李善冒死想问一句,刘缜何其无辜,大人为何要将他杀害?”
“无辜?”
他仰起头,意味不明地轻笑,“李善,你志在司礼监掌印,我除掉他,你该高兴才是。”
“大人慎言。自我入宫,刘总管对我多加庇护,我视他为恩人,今朝他无端枉死,我心难安。”
“你在宫中忍辱这麽久,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还是说,宫刑的滋味,要我帮你再仔细回忆一遍?”
陆晏清眼露寒芒,气势凌人,“私欲和权势,孰轻孰重?你既已不人不鬼,便不该留恋红尘旧事,何不披上新皮,重新走你的路?”